水木繁子同学与我被红线紧紧相系

作者：真坂マサル

第一卷 序章

台版 转自 轻之国度

图源：轻之国度录入组

扫图：撸管娘

录入：勤奋的懒惰的羊

修图：超级大咸鱼

我正在挖洞，准备埋尸体。

今天是我转学的第一天，原本这时间早该抵达学校上课，我却待在公园后山上挖用来埋尸体的洞。

第一次套上的制服沾满鲜血与泥巴。

记得姊姊提过，这所学校几年前出了一位毕业生，现在已经是闻名世界的设计师。他以「这就是时尚」为概念，设计出这套制服。其设计的确十分新颖。设计师大概没想过，这身时髦制服竟会添上如此充满个性的点缀。

即将成为同学的男孩女孩正在学校等待著我，他们见到我这身模样，是否愿意接纳我？是否愿意和我一起学习？

「大家别太在意我身上的血跟泥巴，请多指教啊。」假如我语气轻松地打招呼，同学会不会真的当作随处可见的小意外，不去介意？

我在升上高一的五月转来这所学校，这种转学时机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。他们铁定会以为我是什么超级问题学生，刚进前一所学校就马上搞出麻烦。

——毕竟我隐瞒真正的转学原因。

明明今天返寒冷得起鸡皮疙瘩，我现在却满身大汗。

衬衫紧黏皮肤，令我很难活动。我暂时放下铲子，脱下外套，伸出左手抹去额上的汗水。

此时我的视线停在左手上。回想起了『某样事物』——没错，就是这个。在我左手上的这玩意儿，就是一切的开端。

「我应该……没找错人吧？」

我下意识低喃道。明明反覆确认了好几次，视线又再一次顺著『某样事物』看去。

「果然没错……虽然没错……但真希望不是她啊。」

在视线前方有个女孩子，她正试图将尸体流出的肠子塞回原处，发出软烂恶心的声音。

她有著一头随兴留长的漆黑秀发，肌肤白如死尸，彷佛水墨画中的人物。

有如鬼魂的女孩。

她同样穿著设计新颖的学生制服，代表我和她读同一所学校。

转学生与在校生。

她的制服同样点缀著血与泥巴。

她的双手戳进尸体腹部，没有半点迟疑，甚至略带愉悦地摆弄。彷佛自己只是在塞满洋装的特卖会花车里，翻找心仪的商品。

她蹲在尸体前，头发末梢已经碰到尸体。但她完全不介意，一心一意地专注于自己的行为。

话说回来，她的头发还真长。站著的时候长度及腰，尾端长短不一，但每一根发丝都水润有光泽，令人联想到倾泻而下的瀑布。简直像是头发本身就有意识似的。

似乎是察觉到我的目光，她有如蜥蜴一样迅速摆动头部，转头看向我。

她的浏海一样没有剪齐，几乎遮住大半脸庞，我只看得见她的右眼和一半嘴巴。

「啊，您也想试试看？」

不知道她是误会了什么，只见她用手捞起肠子，对我问道。

——怎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？

这跟我的想像天差地远。在我的想像中，女孩应该要笑容灿烂，递出鲜花或手工饼乾。

手上绝对不该握著肠子。

「呃、不，我并不想试……」

她听我这么说，顿时一僵，彷佛化身成一座毫无反应的地藏王菩萨，手握肠子，直盯著我看。

对方的态度简直像在抱怨：「那刚才为何要看过来？」，这股沉默的压力压得我一阵尴尬，我拚命思考新话题。

「……呃、啊，对了，我还没问你的名字呢。我叫做楠见朝生，正好今天要转学到和你同一间学校。」

「啊。」她低声惊呼，突然浑身一阵抽搐。

肠子被震得脱手，掉到地上。

「咦？什么？你、你怎么了？」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我完全忘了这回事。我真是太失礼了。」

刚才那阵抽搐难不成是惊觉的表现？这反应也太夸张了。

她郑重地将剩下的肠子放回地面，缓缓站起身，转身面向我。

接著，她举起被血肉沾得湿黏的左手，轻轻撩起头发。

我不禁屏息。

我并不是害怕她诡异的举动，而是那张脸蛋没了遮掩后，实在太过完美。

肌肤细致无瑕，没有一点雀斑或痣。五官大小适中，分别长在最完美的位置上。

那张脸蛋十分理想，却极为不现实，如同人偶。

她大大的双眸半睁，缓缓张开圆润小嘴，彷佛即将下达神谕。

「请恕我做个迟来的自我介绍。我的名字是水木繁子。」

她说完，优美地弯下身。

那道声音不大，嗓音却十分奇妙，清楚得像是从我体内低喃出声。我的身体一阵抗拒，一股恶寒爬过背脊。

紧接著，我下意识确认她的左手小拇指。

（插图008）

尽管我的目光才刚追著那个看去……

那个显现出我们的未来。然而我怎么也不敢相信。

——我当真会与她——

但是，千真万确。

她的左手小拇指上——伸出一条红线。

而那条红线，连到我的左手小拇指上。

没错，我和她——水木繁子同学彼此相系。

——这条命运的红线，绑住了我们。

第一卷 第一章 他，不断坠落

1

我们把故事稍微倒带一下。章节跳跃……

故事场景如同一张张幻灯片，不停翻动，接著硬生生停下。

……电话铃声大响。是装饰品。眼前有一个外型诡异的装饰品。手上感觉一阵温热。是姊姊。姊姊紧握著我的手。

不对，不是这个。倒带过头了。

场景再次跳跃。这次变成往前迈进。

……手术台。老旧的手术台上。针筒。装有红色液体的针筒。

不对不对，又错了。再向前跳跃。

……丝线。

就是这个。我追寻著红色丝线。

这条红线系在我的左手小拇指上，打了一个蝴蝶结。我之前在寻找丝线的另一端。

不，严格来说，我的目的地是今天刚转入的饰梨高中。

而在上学途中，我恰巧发现丝线延伸的方向正好就是学校的方向，不知何时，我的目的变成追著丝线走了。

一个多月前，我经历某件事之后，忽然开始看得到丝线。

这丝线的颜色很鲜红，更像是一道光线。它并不是笔直一条线，而是像波浪一样弯曲，轻飘飘地延伸出去。

似乎只有我看得到这条红线。没有人向我解释过红线的来历，所以我不太明白这究竟是什么东西。

我不确定「一般」一词适不适合套用在这种事物上，但就一般而言，先假设这丝线就是少女漫画里经常出现的『命中注定』的证明，丝线的另一端很可能就是……

开始看到丝线，之后又转学到同方向的学校——正常的青春期男高中生，总是免不了开始妄想。

我命中注定的对象，很可能就是饰梨高中的学生。

我这个人没什么特色，至今从未受他人青睐，非常不起眼。但我暂时先将这个事实塞进心灵深处，当作没看到，想像起各式各样的恋爱场景。

对象是同学或学姊都不错，也有可能是老师。甚至校内有学生是偶像明星也说不定。

我忍不住呵呵笑出声。

脑中第一个浮现的场景，就是经典中的经典，在转角撞见命中注定的她。

可能会是快迟到、叼著吐司、摔了一大跤，还大胆地露出内裤的美少女。

我又呵呵笑了出来。

应该没这么巧。

但天底下就是会出现这种巧合。

当我转过转角，她就出现在眼前。

只不过，我们相撞时发出的不是「咚」的一声，而是一股湿黏的声响。

我见到自己的制服染得一片红，完全搞不清楚状况，连忙抬起头。只见眼前出现一位长发女学生，身上和我一样穿著饰梨的制服。

没错，这名女学生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，水木繁子同学。

绑住我左手小指的丝线，毫无疑问、实实在在、紧紧地、牢牢地系在繁子同学的左手小指上。

我万万没想到会这样与她邂逅。

但这也不能怪我，谁能想像得到自己命中注定的她，竟一只手抓著尸体登场。

——那是猫的尸体。

繁子同学用两根手指捏住猫的颈部，像是捏著古早映像管电视的旋钮。

她就这样抓著猫尸，直盯著我的方向看。猫尸刚才弄脏了我的制服，她好歹该道声歉。然而繁子同学只是盯著我看，一句话也不说。

我耐不住沉默，又不知该说些什么，便随便说了句无意义的发语词，打破这阵静默。

「那……那个——」

啪啦。

猫尸的肠子滑落地面，声响打断了我的话。

「……你、你你你、你掉、掉了东西喔。」

嗓音顿时飙高。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。

——这到底是什么状况！

难不成我一早就撞见妖怪？她其实叫做『耍猫尸怪』，专拿猫尸吓人？

这女孩真的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？

我再怎么会妄想，都不觉得自己会对她心头小鹿乱撞——现在心头倒是在别的意义上小鹿乱撞。

此时，一辆汽车驶了过来。

汽车停在我和繁子同学旁边，一名中年女驾驶下了车。

中年女驾驶戴著眼镜，给人有点神经质的印象，穿著方便行动的休闲套装。汽车后座摆了几个受儿童欢迎的卡通玩偶，可能是名主妇。她的双手戴著长至手肘的橡胶手套。

主妇见到繁子同学手上的猫尸，惊呼一声：「哎呀。」

繁子同学默默凝视主妇。我不知道她有何用意，但她驼著背，抬眼看著对方，像是在对主妇施压。

主妇似乎有相同感受，顿时尴尬了起来。繁子同学明明一句话都没说，也没要求主妇解释，对方却语中带刺地说「怎样啦。」并且辩解道：「也没办法呀。直接用手碰尸体，万一得了怪病怎么办？我还有小孩要养啊。」

看来就是这名主妇开车辗死了猫。

但她看来是不想直接碰猫尸，不知是回家还是去附近的超市，先拿了橡胶手套后才回到这里。

大多数人或许会责怪这名主妇，说她不该怕弄脏手，辗到动物的当下就该下车，直接把猫尸移到路旁。主妇那副厚脸皮的态度更是令人生气。

但我的想法不太一样。

我虽然也有冲动想指责主妇，但多少也想赞美她。她其实可以直接离开现场，却还是回来善后。我总是纠结这种无聊事。

——我不擅长憎恨他人。

我的目光回到繁子同学身上。

她或许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，我想知道她面对这种场面，会怎么做？是生气、教训对方，还是毫不在乎？

繁子同学不知何时摆出奇妙的姿势。

她的右手食指指向天空。我以为繁子同学想教训对方老天有眼，结果她说出口的话，我听都没听过。

「ㄊㄨㄣ　ㄈㄚˇ　ㄋㄧㄠˇ　ㄇㄛˊ　ㄓㄡˋ。」

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繁子同学的声音。那嗓音彷佛从自己体内低喃出声，难以捉摸彼此的距离，十分诡异。她的语气没有抑扬顿挫，彷佛念咒一般说出莫名其妙的词语，我不禁怕得僵住身体。最后两个字应该是「魔咒」吧，只听得懂这两个字更让人胆战心惊。

主妇可能也感觉到了，没来由的惊愕和恐惧使她双眼微微瞪大。

「这是源自于古代美索不达米亚的诅咒。给乌鸦吃下仇人的指甲和头发，对方就会被乌鸦咬死、吞吃入腹。」

她到底在说什么？主妇跟我一样露出疑惑的表情。紧接著，我在无意识间迅速把刚才的话语转换成文字。繁子同学刚才说的词该不会是——

——『吞发鸟魔咒』。

随著大脑重组文字，更凸显这句话的可怕。我这才惊觉，繁子同学手指的并不是天空。

顺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，电线杆的顶端停著一只乌鸦。乌鸦的鸟喙染得鲜红，一上一下地咬著什么东西。

「有一种方法能强化诅咒。那就是让乌鸦吃自己的肠子。让乌鸦吃下塞满对对方的怨恨的肠子之后，这个诅咒必定会成真。」

我听到这里，终于明白乌鸦在咬什么。在繁子同学到场之前，乌鸦正在吃的是——死猫的肠子。

满怀猫儿怨恨的肠子。

「哈，你在胡说什么？不要说这种话，想吓死人啊。」

主妇语气颤抖，双眼紧盯著乌鸦。

繁子同学将高举的手指，迅速指向主妇。指头上的猫血顺势喷向主妇的脸颊。

「要诅咒的话，就诅咒你自己吧。」

嘎嘎——！乌鸦彷佛配合这句话的时机，大眼发亮，张大鸟嘴使劲鸣叫。

「不、不要啊——！！」

主妇拚命压抑的恐惧一口气炸开，有如水坝溃堤似地宣泄出来。

她吓得直不起腰，浑身发抖，发出不成声的悲鸣，连滚带爬回到车上，猛催油门加速驶离现场，头也不回。

我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繁子同学则对我低喃道：「我骗她的。」

「方才的话只有一半是事实。后半段让乌鸦吃自己肠子的部分，是我虚构的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冲著我邪邪一笑。

那表情与其说是笑容，比较像是在扭曲嘴唇。我不太懂她是想安抚我，还是让我更害怕。

我找不到能回应那张笑容的表情，只是脸颊抽搐、沉默不语。

直到刚才为止，我都以为她是为死去的猫儿生气，但她搞不好只是想捉弄那名主妇。

「那个、猫……」

「喔。」繁子同学这才垂眼看向猫，似乎早就忘记自己拎著猫尸。

猫被她捏著脖子，垂下肩膀，低头的模样看起来像是在告诉旁人，自己已经死掉了。不能这样放著猫不管。

「……我们把它埋起来吧。」

我下意识说出这句话。

于是，我就在转学第一天，全身沾满猫血与泥巴，埋起了猫的尸体。

2

挖洞真的很辛苦。更何况，我可能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挖这么大一个洞。

我专心地挖著洞，同时胡思乱想。这个洞可能象徵我自己精神的一部分，也可能连到某个不知名的地方。自己搞不好不知不觉间来到了稍微不同的「另一个世界」，接下来可能会出现两个月亮、独角兽，或是见到能跟猫咪沟通的老爷爷。妄想归妄想，我现在只是在挖埋猫尸的洞，除了埋葬猫尸之外，不会发生任何事。

我不过是遇见繁子同学这个古怪的女孩子，帮忙她埋葬猫尸。结果明明是转学第一天，制服却沾血又沾泥，还迟到了整整一个小时。

没错，就只是这点小事——

然而，同学并没有心胸宽大地接纳我。

大部分同学似乎从转学第一天开始，就觉得我是个麻烦人物。班导看不下去我的制服这么脏，借给我一套运动服，但效果杯水车薪。

同学看我的眼神，如同看著在糖醋排骨里的凤梨。

像是在说：班上来了个不得了的家伙。

没想到会演变成这种状况……

我真的很想举手跟老师抱怨，说：「这和我预想的转学第一天完全不一样。」

只有座位符合我的想像。

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。校园剧常出现这种剧情，我原本可以开个小玩笑，说：「转学生一定会安排在这个位置吗？」，但现在这么说听起来只像在自嘲。班上的人似乎根本不想看到我，我才被安排坐到这个位置。

我张开左手放在书桌上，叹了口气。

彷佛一名哀怨地盯著婚戒、得了婚后忧郁的新娘。

自从遇见了那女孩，所有事都乱了套。

我顺著左手小指上的红线看去。

繁子同学穿著纯白洋装，坐在丝线的另一端。

一想到红线，就觉得「果然是这样」。我和繁子同学读同一班。繁子同学的装扮从沾有泥与血的制服，换成了纯白洋装。「不行不行，这么穿不好吧。你有没有带运动服？」班导问道。「我只有这件衣服。就只有这件。」繁子同学淡淡回答完，便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坐好。

繁子同学的座位就在最前排的正中间。这位置原本就很显眼，再加上坐著一名穿著白洋装的女孩，根本就是在妨碍课堂进行。

现在把这场景拍下来寄给灵异节目的话，或许会直接得奖，像是『吓死人奖』之类的。

话又说回来，班上同学望向繁子同学的眼神令人很是好奇。

用非常讨人厌的譬喻方式来形容，那眼神很像在家里看到蟑螂。

明明看都不想看，又怕移开目光之后，那玩意儿会搞死自己，只好用眼角余光瞄了又瞄。同学的眼神就是这么回事。

他们并不是在霸凌繁子同学，只是害怕她。

虽然对繁子同学很不好意思，但我内心甚至起了这种念头：其他同学会躲我，可能不是因为我制服沾满血又迟到一个小时，而是我跟繁子同学待在一起的关系吧？

——不，等等。难不成我们会因为一起被班上孤立，深入来往，最后发展出恋情？

我盯著左手小指上的红线，回想繁子同学在公园展露的长相。她的脸蛋的确很漂亮，而且不是随处可见的漂亮。她的容貌带著一股神圣美感，彷佛位于森林深处、还未受任何人染指的小湖泊。

或许几乎没有人见过她长发底下的容貌？

假如我能独占那张美丽的脸庞——

「我说……」

「咦？」

我回过头，一名女同学的脸突然出现在我眼前，双眼还直盯著我。「哇！」我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
「你终于理我了。」女同学露出非常柔和的微笑。

她的眼神清澈得不得了，又留著轻柔滑顺的中长鲍伯头，令人联想到森林中的妖精。她的身高、身材适中，和任何人站在一起，不分男女老幼，都不会激起自卑感或优越感。假如我会画少女漫画，一定会在她身边画满花朵。

「我是班长，老师请我带你认识校园。」

我一听，重新看了看四周，这才察觉教室里没剩几名学生。

「那个，现在是……」

「已经到午休时间啰。」

看来自己专注于整理思绪，甚至搞不清楚现在是上课时间还是休息时间。

原来已经午休了？

「转学来的新同学，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我叫做楠见朝生。」

「这样啊，我是那花虹子。」

「那花同学？」

这位宛如林中妖精的女同学，在我的笔记本写上『那花虹子』四个字。

她连名字都带著满满的柔美气息。

——决定了，我要擅自直呼她虹子。

（插图010）

3

「那会不会是新流行的徵兆？」

「咦？」虹子忽然间提起新话题，我还以为自己漏听了话，下意识回问。但似乎不是我漏听。

「就是呀，我今天上学的时候看到一个人骑机车，身上穿著MAI1。」虹子的话题突然从原本介绍饰梨高中，跳到了自己今天早上的经历。

虹子的个性似乎相当天然呆。

她的话题始于一句「今天好冷。」，接著又说：「不过这附近不太冷。」饰梨高中所在的地区不太起风，※所以这一带不叫『饰梨』，而是称为『风无』。她原本应该是要解释这个由来，却又没来由地提起：「一说到冷我就想到，今天骑机车的人都穿得很厚呢。」表情随即灵机一动，最后说道：「那会不会是新流行的徵兆？」（译注：饰梨与风无的读音在日文中相同，都念成「kazanashi」。）

我脑中浮现一幅景象。虹子双眼发亮地开著客机，没有飞向原本的目的地，反而冲向一座碰巧发现、四面围绕清澈海水的小岛。

她还会广播：「各位乘客，机组员发现一个很漂亮的地方，稍微绕道一下喔～」

——但她的天然呆还是很可爱。

我会不自觉容忍虹子的行为。就算她拿章鱼烧专用叉刺我，我搞不好都会原谅她。

反正这座饰梨高中只有三座校舍，一座运动场，是一所随处可见的学校，没什么值得一提的特色。

我的确很好奇一件事，但虹子应该没办法回答我。

所以应该不需要虹子继续介绍了。她爱跳到哪个话题，我都奉陪。

「MAI1就是指那件飞行夹克吧？你居然知道这个名称。」

「是因为麦昆，史提夫·麦昆。他在『亡命大捕头』里面穿著那种外套。」

这次换成讶异她知道麦昆。但我如果说出口，我们恐怕会永远重复这种对话，于是我决定延续话题。

「所以你说那个穿MAI1的人怎么了？」

「MAI1的内里不是橘色的吗？他把橘色内里穿在外面。那橘色好显眼，我才想说是不是今年会流行那种橘色。」

我没听过这种流行。

「那外套内里应该是为了在遇难时容易被人发现，才用这么显眼的颜色吧。」

我试著卖弄知识，想稍微博取她的好感。

「哦？所以那个人应该遇难了呢。在这座水泥森林里。」

怎么回事？她的解释方向完全错误，但听起来还是可爱得不得了。

——如果是和这女孩系在一起不知该有多好。

「是说我突然想到，你为什么会转到这里呀？你在之前的学校里出了什么事吗？」

天然呆就有这样的缺点，会大剌剌地问起别人最敏感的问题。

「呃、嗯……」我不由得语塞。

我不太想提起这件事，但又不愿意直说，导致被虹子讨厌。

所以我只能像是吃了黄莲，露出艰难的表情解释经过。

「……我之前被人攻击。」

我那时以为是世界末日来临。

冲击就是来得这么突然。有个陌生人拿著金属球棒，狠狠打中我的后脑勺。

入学典礼结束之后，我好不容易交到朋友，才刚开始觉得去上学很愉快，就在上学途中发生这起意外。我根本想也没想过会遇到这种事，一瞬间觉得错不在我，把责任归咎给这个世界。

等到我清醒时……

「你还好吗？」

「啊，嗯。」

「我让你想起不好的回忆了？」

「不，不是……」

我没办法好好解释。我那时的遭遇实在太过奇特。

「不过居然逼得你搬家，感觉事情好严重。知道凶手的身分吗？」

天然呆真的好可怕。他们有时莫名精明，会在短时间内直指问题核心。

我就是害怕提到这个话题。

我不清楚凶手的身分，但如果是行凶动机，我心里有数。

我的家庭十分『特殊』。我曾经遭受数次类似的骚扰，但至今为止从来没有人直接施暴。至于遭受骚扰的原因，有时跟死去的父亲有关，有时则是拜失踪的母亲所赐。也因此让我一再搬家。

但我实在不想说实话。

最后只好搬出姊姊当理由，模糊焦点。

「我的姊姊是刑警，而且是隶属于总部搜查一课。很可能有人怨恨我姊姊，愤而行凶，所以这一次搬家已经做足准备了。」

这句话不是在说谎。

姊姊也有考量到这个可能性。

「哦，原来是这样。不过你说姊姊，她还很年轻吧？」

「姊姊今年二十五岁，又是女生，不是通过国家考试升上去的，的确很厉害。」

「嗯嗯，我完全听不懂，但听起来很厉害。可是你姊姊要从这里通勤，应该很辛苦喔。」

我们这次搬到东京西部的郊区，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这个小镇的名字。

「我也提过。不过她说一旦发生案件，有家也归不得，住哪里都一样。」

「是喔～啊，已经这么晚了。」

看来虹子还没吃午餐，一直陪我到现在。她看向时钟，接著捧著肚子，对我温和一笑，说：「糟了、糟了。」

再让她花时间在我身上，我也很过意不去。于是我向虹子道了谢，和她道别。

一个人独处后，方才匆匆关上的记忆大门再次敞开。

我被球棒打中之后——

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？

4

我一回过神，发现自己身在医院。

送我到医院的不是好心路人，而是用金属球棒殴打我的陌生人。

我那时半梦半醒，感觉类似在睡梦中突然惊醒的状态。我有预感，自己马上又会失去意识。事实上也如我所想，我在这之后随即昏迷过去。

我马上就发现，那里不是普通的医院。天花板垂挂著手术灯，灯上处处有裂痕。

那个地方恐怕「原本」是医院，「现在」成了废墟。

我被人安置在那间废弃医院的手术台上。这地方似乎成了灵异景点，有人用红色喷漆在墙上写上了「你会在这里遭到诅咒」。

现在回想起来，这句话彷佛在预言我的下场。

有人站在我身旁。

就是攻击我的陌生人。

我的意识模糊不清，视野也歪七扭八，根本看不清这人的全貌。我连他是男是女都认不出来，只能用〈陌生人〉来形容这个人。

身体完全动不了。

「啊……啊啊……嗄——」

也无法顺利发出声音。

但不知为何，我并不觉得害怕。或许是因为这时的我丧失现实感，感觉比较像身处于梦境。

〈陌生人〉拿针筒刺进自己的手臂，开始抽自己的血。

透明的针筒渐渐染红。我这时还事不关己，联想到变装大赛的得分场景，脑中响起「噗噗噗噗噗」的声音，根本不晓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。

〈陌生人〉抽完血，用手指轻敲装满自己鲜血的针筒两次，从针头挤出少许鲜血，排出针筒内的空气，接著——把针筒刺进自己的手臂。

他整套动作太过流畅，与其说是像护理师打针，更接近某种仪式。

针筒中的鲜血渐渐减少。

当针筒的血全部注入我的体内后，〈陌生人〉对我说道：

「对不起，对你做这么残忍的事……但是，这样你就看得见了。」

可能是听觉还没有完全恢复。对方的声音模糊不清，令我想起电视里常见的字幕：『为保护当事人隐私，此处经过变声处理。』

等到再次清醒后，我已经离开那个「前」医院，身处于「现在」的确是医院的地方。

眼前出现一张熟悉面孔，是姊姊冬羽。

她泪眼汪汪地哭著问我：「你还好吗！？」

就结果而言，我平安无事。

金属球棒在我头上敲出一颗大肿包，但大脑没有任何异状，抽血检查结果也正常。似乎没有被传染什么奇怪疾病。

——但是，这只是『医学上』的结果。

我的身体的确出现了两种变化。

一是背上出现很大的红斑。形状看起来像是字迹潦草的数字『7』，又像死神手上的大镰刀。假如那是镰刀，刀刃部分正好对准我的脖子。

另一种变化则是——

「咦？」

我看到那东西的瞬间，忍不住惊呼出声。我原本以为是有人祈求我早日康复，擅自帮我系上这东西。

我左手的小指上——绑著一条红线。

红线像波浪般摇晃伸出，一路从病房延伸到走廊上。

我伸手想摸那条线，丝线却如同光线，完全摸不到。

「是后遗症？」

我先是怀疑起这个可能性。若不是因被打头导致大脑异常，就是精神创伤影响。

然而，我的脑海忽然掠过攻击我的那名〈陌生人〉的话。

——对了，那个人的确这么说过。

「这样就看得到了。」

是血。原因肯定就是注入我体内的血。

我首先尝试追踪线的另一头。但看到丝线出了医院，还延续到遥远的彼方，我就放弃了。

于是，我再次陷入思考。

我被人用金属球棒殴打、绑架，还被注射别人的血的这个现实，和代表幸福的『红线』这现象，不管怎么想也搭不上线。

那个〈陌生人〉究竟是何方神圣？

搞不好他不是人。

那他到底是天使，还是恶魔？

5

我忍不住回过头，确认方才走过的楼梯。眼前的景象就是如此梦幻，彷佛身处另一个世界。

我问虹子有没有适合悠闲独处的地方，她告诉我：「屋顶有一座『空中庭园』，那里盛开各种颜色的花朵，很漂亮喔。」，我按照她的介绍来到这里，没想到学校里竟然有这种地方……

原以为这地方只是随便放了几个花坛。结果却是遍地各色花朵，多到几乎没有立足之处。道路铺了碎石，正中央甚至设有喷水池。

虹子说：「虽然叫做『空中庭园』，但那里没有浮在空中，不需要太惊讶喔。」这地方即使没有浮起来，景色仍然十分惊人。

不过，我这下反而静不下来。我身上还穿著运动服，和这美景太过格格不入。

我刚才在福利社买了卖剩的御手洗团子，打算来这里吃午餐，但在这里吃团子是不是不太适合？俗话说：「与其赏花，不如吃团子。」，但显然团子跟百花齐放的景色完全不搭。周遭的花朵彷佛拋来鄙视的眼神。我不由得对花儿说起话：

「团子是不是不太适合在这里吃啊？换成培根生菜番茄三明治之类的就可以吗？」

「抱歉，这里禁止饮食。」

花田里忽然冒出一名少年。他刚才似乎是在蹲著浇花，手上还拿著一个小小的浇水壶。看他身上的制服，应该是这所学校的学生，但长相实在太过年幼。

娃娃脸，清澈双眸，身高不高，身体线条又特别纤细，说他是小学生我都信。他若是穿上绿色衣服，说自己来自梦幻岛，我搞不好也会信以为真。

但是，他的左手——

少年的左手夺去我的目光。

「……有线。」

「咦？」

一见少年表情讶异，我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溜了嘴，急忙用手遮住嘴。

我之所以会这么吃惊，是因为来这所学校以后——我第一次看到有人手上有线。

没错，虹子带我逛学校的时候，我一直有个疑问。不对，我还在住院的时候，这个疑问就已深藏在心中。

目前扣除我跟繁子同学，我只见过一组手上系红线的人。那是在医院看见的一对情侣，年纪似乎才二十几岁。我绕遍整座医院，也找不到其他人系著红线。

我出院之后马上就决定搬家，好一阵子匆匆忙忙，没什么时间逛街，顶多稍微出门采买几次，但还是没见到任何系著红线的人。同学、班导、辗了猫的主妇、姊姊冬羽和虹子也都没有。

然而，少年的左手小指确实挂著一条红线。

——绑红线需要某种特定条件？

现今的确愈来愈多人觉得恋爱很麻烦，但绑红线的人未免也太少了。难不成不能只是普通的爱情，两人之间必须有更特别、更强烈的羁绊，才会出现红线？

我会这么推测，是因为医院那组系红线的情侣状况很特殊。

男方是植物人。

男人脸庞乾净，看起来像是在睡觉，身上却接了各式各样的仪器，似乎没那么容易清醒。女方则在男方身旁对他说话，也没等男方回答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女方紧握著男方的左手，那画面令我印象深刻。

而两人的左手紧紧系著红线。

难道需要像他们一样强烈的连结，才会出现红线？

也就是说，眼前这名少年有一天会谈上一段轰轰烈烈的恋爱？不，或许已经在谈了……

等等。我摇了摇头。

假如、假如真是这么回事，我不就也会陷入一场热恋吗？——对象还是繁子同学。

「朝生同学，怎么了？」

「哇！」我吓得叫出声，整个人跳了起来。繁子同学站在我背后，手里拿著罐装红豆汤。她一边啜饮红豆汤，一边直盯著我看。

——繁子同学，你什么时候站在我后面的？

「你的表情简直像看到鬼似的呢。」

我的确是以为自己看到鬼了。

纯白洋装不带一丝皱褶、脏污，彷若白光，完美地融入这片梦幻的空中庭园。

看她笨拙地啜饮著红豆汤，我反而开始担心她会不会弄脏那片纯白。

「水木同学，这里禁止饮食喔。」

少年以同样温和的口气劝告繁子同学。

「哎呀，帆代树同学。」繁子同学打了招呼，又开始啧啧地吸著红豆汤。

「帆代树同学？」

「是，我和你们同学年，但是不同班。」

繁子同学把手指戳进红豆汤，抓住我的手，用沾了红豆汤的手指在我的手掌写下「帆代树」三个字。手掌上彷佛有蛞蝓在爬，感觉非常不舒服。

「我已经劝水木同学很多次了，她总是不遵守规定。」帆代树同学露出苦笑说著。

「这一位是楠见朝生同学。我和他之间，有著在公园后山做不可告人之事的关系。」繁子同学的形容方式实在太容易招人误会，我急忙解释一遍今早的事情经过。

「原来，所以你们才没有穿制服。」

「我是今天才转学过来，请多指教。帆代——」

「叫我树就可以了。」树微笑道。

「那我就叫你树。你也可以叫我朝生就好了。」

「……朝生。」

树露出害臊的笑容。看来我们可以好好相处。

「帆代同学很厉害。他一入学就开始打理这座庭园。甚至说服校长撤掉周遭的栅栏。」

「毕竟一座漂亮的空中庭园围著栅栏，怎么也不好看。」

「所以，你看看。」繁子同学张开双手，引导我的视线看向整座空中庭园。

「这里是不是很像天堂？」

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身旁，在我耳边低喃。

我感觉一阵毛骨悚然，身体不由得颤了颤。大概只有繁子同学说出「天堂」两个字时，能让人打起冷颤了。

不过真让人出乎意料，繁子同学竟然喜欢花朵。我完全没办法想像繁子同学浇水照顾花儿的样子。我的脑中倒是能轻易浮现她走在花田中，花朵就随之枯萎的景象。

——话又说回来，树他……

外貌偏中性，又喜欢花，一定很受欢迎。

是什么样的人会跟树系在一起？我猜一定是个可爱的女孩。

我的目光忍不住飘到繁子同学身上，在心里暗自抱怨：「为什么我是跟她……」

繁子同学也露出疑惑的表情，一边啜饮著红豆汤一边看过来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只好应付似地笑了笑。这时繁子同学的眼球忽然激烈且频繁地左右游移。这是什么表情？我不懂她想表达什么，只觉得怕得不得了，便撇开了眼。

钟声响起，通知我们午休时间结束了。
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
树缓缓离开，我看向他的左手小指。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看到同样的事物，更能肯定其存在。

————这的确是命运的红线。

6

我和树说上话之后，以为能趁势和其他同学打好关系。结果在那之后谁也没有来找我聊天。

一般来说，转学第一天应该会受到同学连珠炮的问题攻击，我却只和三位同学说过话，应该算是例外中的例外。搞不好已经打破转学生被搭话的人数下限了。

「朝生同学，我们回去吧。」

我抬起头，繁子同学就站在我眼前。看来不知为何，演变成了我要跟繁子同学一起回家的状况。

繁子同学不知何时换回了沾血的制服，周遭同学的戒心显然一口气加重。看来，我只要和繁子同学待在一起，就不可能和其他同学好好相处了。

「朝生同学，你要回家了？」

一道有如晒好的棉被般柔软的嗓音传来，是虹子。

「啊，你要跟繁子同学一起走？你们感情真好呢。」

我马上想反驳，虹子却紧接著说下去：

「啊，对了。朝生同学，你决定好加入哪个社团了吗？」

她一提，我才想起学校还有社团活动。今天一整天的遭遇太过异常，让我完全忘记这回事。

不对，我在更早之前就忘了社团这项活动。我不停转学，很难在某一所学校定下来，没什么动力参与社团活动。

「……明明以前还参加过少年棒球队啊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不，没事……对了，虹子是参加什么社团？」

「我？我是游泳社喔。天气好冷，但我现在要去游泳了。」

她对我说完再见，就和朋友一起走出教室。走廊上还隐约传来对方的说话声：「虹子，你居然敢和他说话。」

看来我的人气指数已经跌到谷底了。

我下意识看向繁子同学，发现她绷紧全身，彷佛一只警惕他人的猫。与其说繁子同学不受人欢迎，倒不如说她根本不像人。

「我很不擅长应付那个同学。」

的确。繁子同学跟虹子的差距，好比死神与女神。但我没想到，原来繁子同学也有不擅长应付的对象。

我们一出校门，骑脚踏车巡逻的警察随即叫住繁子同学。

这也难怪。身为一名警察，看到繁子同学的打扮还没有任何行动，这才叫失职。到时搞不好会是我主动质问警察：「你怎么不过来盘查一下她！」

繁子同学向警察解释，身上的血只是猫血，还用手搓了一点制服上乾掉的血迹，伸出手指，说道：「您舔舔看就知道了。」

不知道是繁子同学的行动太光明正大，还是警察太过害怕繁子同学，只见警察直接相信繁子同学的说词，要她赶快回家换衣服，免得让周围的人误会。最后便逃离现场。

我第一次看到一个警察站著骑脚踏车，飞也似地加速离去。

之后，我和繁子同学在回家的路上，一句话也没说。我想说点什么，却不知道该聊什么话题。

——气氛好沉重。两人之间的气氛就是很凝重。

早知道就一个人回家。到底还要多久才会到家？感觉永远都走不到终点。这么说起来，从刚才开始甚至没有半个路人。难不成自己被带到了另外一个世界？

「就是这里。」

繁子同学停下脚步。

我望了望四周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「这里是——」

「是我家。」

一道巨大门扉耸立在眼前，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门。这门搞不好有十公尺高？门两旁是同样高的高墙，一路绵延，彷佛没有尽头。工匠当初究竟想防止什么样的怪物入侵，才会把门跟墙盖得这么高？

不对，这墙比较像是用来防止里面的东西跑出来。

繁子同学的父母究竟是什么来头？

我忍不住妄想起一个场景。繁子同学与父母变成怪物，在墓园大喊：「我想变成人类！」

「要进来坐坐吗？」

「不、不用，不用麻烦了。」

感觉走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
「那请你在这里稍等。我想给你个东西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便打开巨门旁的小门，走了进去。小门的尺寸普通，却是一道非常厚重的铁门，开关门时还发出凄厉的吱嘎声。

她嘴里说稍等，但等到门再次打开时，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以上。

「这个给你。」繁子同学从门后现身，没有为迟到道歉，就突然在我手上塞了某个东西。

「……这是什么？」

「这是礼物，谢谢你早上帮我。」

我张开手掌，那是一颗棒球。是硬球，球上处处沾了泥土，看来是用过的球。

是因为我和虹子聊社团的时候，提到少年棒球队？她听了我随口说的话，觉得我语带寂寞，才给了我这颗球安慰我。繁子同学……是我误会她了……

「这是触身球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就是这颗球，把得过好几次三冠王的棒球选手逼到引退。送给你做见面礼。」

啊，她这个人果然如我所想。

「我们以后应该会相处好一段时日呢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发出「唏唏唏」的诡异笑声。我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发出这种笑声。

「话说回来，朝生同学。」

不知何时，繁子同学又恢复平时人偶般面无表情的模样。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那所学校并不寻常。污秽会凝聚在无风之处，还请你小心谨慎。」

她的语气莫名强而有力，如同有人在洞窟中大喊，声音在我的脑袋中不断回荡。

我的全身像麻痹了似的，无法动弹。繁子同学没有搭理我，再次打开铁门，走回家里。

只剩下我一个人摸不著头绪，手握触身球，孤零零地站在巨门前方。

7

眼前一团混乱。

就像只有头脑瞒著身体清醒似的。世界慌忙布置该让我看到的事物。看著房间轮廓渐渐清晰，一阵不安忽然袭上心头。

「这里是哪里？」

我猛地弹起身。意识完全清醒，再次环视四周。

——没事，这里是我的房间。

是我还没习惯这间房间？还是昨天的经历太像一场梦，让我分不清现实与梦境？又或者是因为昨天晚上我直接昏睡过去？我以为自己又被什么人绑架了，感到十分不安。

总之昨天真的发生太多事了。

我看了看时钟。因为我没听到闹铃，确信自己应该是太早醒，所以慢悠悠地确认时间。

指针刚过六点零五分。我设定闹钟是六点半响，是有些可惜，但也睡不著了。我下了床，走出房间。

来到走廊上，我发现姊姊冬羽的房门稍微开了条缝。她回来了？

我偷看房间里面，只见姊姊豪迈地睡成大字，彷佛要让全世界见证自己的存在。她身上只穿著小可爱跟内裤，被子还掉在地板上。我忍不住同情起那件被子。

——不过她居然敢开著房门睡觉，真搞不懂她。

房内还堆了不少纸箱，似乎东西都还没整理好。

要是让男朋友见到她这副模样，一定会对她幻灭。前提是她要有男友。

我已经好几年没听姊姊提到男朋友了。

她因为职业性质，眼神锐利，不过鼻子线条高挺，胸部丰满，连我这个弟弟有时都不知道该看哪里，论外貌绝对算得上美女。恐怕是粗线条的性格害她男人缘不好吧。

呵。

我平时应该会埋怨她不检点，现在却不由得失笑。

或许是因为姊姊的房间一如往常，房里的姊姊也和以往没两样。

——我现在身在平时熟悉的世界里。

我做好两人份的早餐，盛盘摆在餐桌上，将姊姊的份用保鲜膜包好后，坐上餐椅，双手合十。

「我开动了。」

我正要开始吃饭，这时左手小指上的红线忽然跃入眼帘，手又停了下来。

繁子同学就在这条线的另一端。

现在繁子同学是不是也在吃早餐？

我想像她正在搅拌大锅的模样，而锅里装著紫色的汤。

锅内沸腾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。繁子同学则是对著锅子扬起微笑——

忽然传来一声巨响，打断了我的思绪。

姊姊起床了。

不行，我一大早就在妄想什么啊？

姊姊像是中了催眠般，摇摇晃晃地走过来，重重跌坐在我眼前的餐椅上，还低垂著头。

接著，她宛如在工厂组装汽车的机器人，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。姊姊跟我真的是完全相反。她只有身体先醒来，大脑和身体到目的地才会合。

「有发生什么事吗？」

姊姊像是在说梦话般问道。

昨天我埋了猫尸、上学迟到、被同学疏远，还找到命中注定的对象，但是对方简直不像是人——上面这一串我都说不出口。真要让姊姊知道，我恐怕今天之内又得搬走了。

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」

「真的？」

姊姊说完，迅速站起身，捧住我的双颊，脸靠过来凝视我的双眼。她的眼神强而有力，和刚才天差地远。

「等一下，你干嘛啦？」

「朝生，有事一定要马上跟姊姊说。姊姊已经做好心理准备，随时能为朝生开枪。」

她有这种心理准备，我反而觉得困扰。她不知道是刚起床还是太激动，双眼充血，让那过了头的决心多了几分真实。

「真的没事啦。」

「身体呢？有任何异状吗？」

我内心一惊。我没有告诉姊姊红线的事。别说是姊姊，我甚至没告诉任何人。别人听了，可能只会当成脑袋被打之后的后遗症。

「没问题。」我答道，又加上一句话转移她的注意力：「姊姊呢？最近有发生什么奇怪的事吗？」

姊姊缓缓松开手，双眼发亮地说：「啊，说起来，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告诉朝生。」

然而，姊姊身后的电视萤幕却吸走我的意识，让我差点弄掉手上的筷子。

「他们不是……」

黑暗从房间的隙缝晕染开来，周遭没了杂音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。

——为什么……？

电视播放著某位女性杀害男友的新闻，还放出加害者与受害者的照片。

我在医院见过他们。毫无疑问就是那对红线相系的情侣。

男方成了植物人，女方则依偎在他身旁。我的脑中浮现当时的景象。

女方紧紧握著男方的手。

而他们的小指之间确实系著——一条红线。

他们当时给人的感觉那么坚定，彷佛能跨越任何苦难，怎么会——

播报员解释加害者的行凶动机是：『她不忍心继续看著永远不会清醒的男方。』

「这是你待过的那间医院吧？」

姊姊愣愣地问我，我没余力回答她。

电视里的名嘴开始检讨高额医疗费用的影响，但我想质疑别的问题。

——怎么会……这不是命运的红线吗？

8

我走向学校，想起那对情侣。

我可能是看到红线才会这么认为，他们的感情很坚定——又或许是太坚定了，才会想让男方解脱吧。

手机忽然响起，我的意识又回到现实世界。

我急忙拿出手机。手机萤幕显示著『陌生来电』。

内心升起不祥的预感。

姊姊在搬家时一并把我的手机号码换掉了。现在应该只有姊姊知道这个号码。

我怯生生地接起电话。

『好久不见，还记得我吗？』

我听过这声音。这混浊的奇怪嗓音，就是在那栋废弃医院里听见的。

不会错，电话的另一头就是攻击我的——那名〈陌生人〉。

原来，当时会觉得他的声音很奇怪，并不是因为我耳朵有问题。

他用变声器改变自己的声音。

我可能是天天看到这条红线，变得渐渐不再提防这名〈陌生人〉。

我不管怎么想，都觉得这条线是能让人获得幸福的东西。〈陌生人〉让我看见这条红线，一定不是坏人。

我甚至猜测，他一连串的暴力行为，可能都是看到红线的必要仪式。

——但事实真的如我所想吗？

「你到底是谁？为什么要让我——」

『不好意思，但我希望你现在前去一个地方。』

对方语气十分有礼，但隔著变声器，听起来仍然十分诡异。

「你以为你说了我就会照做？你可是拿球棒打了我的头，我现在……怕得不得了啊。」

我有点后悔，自己居然傻傻地说出心中的想法。是不是该故作从容？但是我的手和声音都止不住发抖，头脑也没办法冷静思考。

我彷佛一脚踩进又深又黏稠的沼泽，全身渐渐向下。

『不要紧，我不打算指引你到四下无人的地方，对你做些什么。假如你当下觉得很可疑，随时都能掉头就走。』

「那……你到底想做什么？」

『对不起，这么说可能有点咄咄逼人，但你最好听从我的指示。因为接下来就能厘清一个你的疑惑。』

——疑惑？

『就是红线。』

我下意识望向左手小指上的那条线。

「果然……你知道这条线。这到底是什么东西？」

『想知道，就听从我的指示。已经没时间了。很抱歉，你再不照作，你的疑惑这辈子都别想得到答案了。』

我一想像接下来会有什么遭遇，双脚便颤抖了起来——但我只能服从他。

我听从〈陌生人〉的指示，搭上电车。我明明比昨天还早出门上学，看来这下子或许又要迟到了。

「那个……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？」

电话一直维持在通话状态。周遭乘客冷眼看向我，我也只能无奈承受。

『只要是我能回答的范畴，我都会尽力回答。』

「你也看得到这条线？」

我凝视自己的左手小指问道。

『是，我也是被注入别人的血之后，才看见那条线。』

——被注入血？果真是血的缘故。

「这到底是什么？」

『不好意思，我也不知道。』

「为什么要让我看见线？」

『不好意思，原因我还不能说。真是对不起。啊，请你在下一站下车。』

电车驶进月台，我照著〈陌生人〉指示，走下电车。

『请你直接走到对面的月台。不好意思，给你添麻烦了。这是最后一则指示。』

我心中只有不祥的预感，但现在也不能回头。我照他所说，走下楼梯，又上楼梯，绕到对面月台。

『你看前面，是不是有一名身穿西装的上班族？』

眼前的确有一位上班族在等电车。他背对著我，看不出他的岁数，但是身材紧实，发色黝黑，发型也打理得十分整齐，应该还很年轻。

月台上没有多少人，上班族却站在视障点字候车线边缘等车，似乎是急著上车？

我正要问〈陌生人〉，为什么要看那名上班族，接著便察觉某样事物。我瞪大双眼，看那东西看到出神，说不出话。

上班族的左手小指上——绑著红线。

我顺著那条红线看去。红线一路延伸至上班族身后，消失在月台柱子的阴影处。

我追著线，绕到后方。

柱子的阴影处，有一名女子。

线牢牢系在女子手上。

女子身穿配有女西装裙的套装，外貌大约二十几岁。

接著，我忽然惊觉一件事。

——〈陌生人〉是不是也在这个车站的某处看著我？

我急忙环视整个月台。月台上人影四散，但也不算少，没办法马上辨认出目标。

大概有五个人正将手机贴在耳朵旁，但他们的嘴都动个不停，应该都不是〈陌生人〉。虽然我没办法确认正确位置，〈陌生人〉肯定就在这个月台的某处。

音乐悠悠响起，接著传来电车到站的广播。

广播彷佛成了动身的暗号，女子渐渐靠近男子。慢慢地，一步又一步。她是想、还是不想让男子发现自己？女子的脚步令人弄不懂她的意图。

女子站在男子正后方，缓缓伸出双手。我以为她是想遮住男子双眼，玩猜猜我是谁。没想到她居然朝著毫无防备的男子背部——轻轻地推了一下。

「咦？」

男子像是跨步正想上车，却发现电车还没到站。他愣愣地低喃一声，整个人掉进轨道。

——声音骤然消逝。

明明是短短一瞬间发生的事，在我眼里却像是慢动作一样，看得清清楚楚。

驶来的电车与男子——

冲撞。

男子如同断了线的提线人偶，手腕、颈部关节扭向奇怪的方向。

他的脖子一断，脸赫然转向我——我和男子对上了眼。

时间流逝速度恢复原状。

电车从眼前呼啸而过。

尖锐的煞车声唤醒我的听觉。

『——你有在听吗？』

他似乎喊了我好一阵子。

我的喉头一阵紧缩，没办法顺利出声。全身不停颤抖，但还是勉强挤出声音：

「……这、这到底……是什么情况？」

『那条线是染血的丝线。以鲜血相系的诅咒丝线。』

女子左手小指上的红线逐渐松开、滑落。丝线飘到空中，变得愈来愈透明，最后消失不见。

『被这条线系住的两人——其中一人必定会杀死对方。这就是这条线的意义。』

脑袋无法顺利理解〈陌生人〉的话语——这个人到底在胡说什么？

『我想注入我们体内的鲜血，一定是来自于死神身上。』

他说完，挂断电话。

背上莫名觉得一阵麻痒。

接著，我想起一件事。

我背上的那片红斑。

——那果然是死神的镰刀。

9

老师在黑板上一一写下文字，我茫然地望著。一个小时前在车站见到的那起事件，实在很难连结到眼前的景象。

意外发生后，我慌乱地逃到隔壁月台，冲进到站的电车。

万一被警察问话，我根本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场。更何况，我不想继续待在案发现场。

我在下一站下车，搭上公车直接去上学，彷佛想要避开电车。但我仍然迟到了三十分钟。

我凝视著自己左手上的红线。手仍然止不住颤抖。

脑中闪过今天早上的新闻。

——〈陌生人〉确实是这么说的：

被这条线系住的两人，其中一人必定会杀死对方。

不，不可能。我忍不住摇摇头——但我愈思考各种状况，愈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。

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被丝线系住的人这么稀少。这条线若是会系住杀人案的凶手跟受害者，这种人不可能随处可见。

这不是系住爱情的命运红线——而是被诅咒的丝线。

我反射性想解开左手上的红线，却摸也摸不著。我只能看著这条线。

我还是一再尝试触摸丝线，线仍旧从我的手中滑开。

叽————！

老师拿粉笔的角度一滑，黑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在我耳中，这声响好似电车的煞车声。

被电车撞死的上班族身影出现在我眼前。他的脖子歪七扭八，直盯著我。

眼神彷佛在指责我：「为什么不救我？」

我忍不住摀住耳朵。

意识回到教室中。大家也受不了黑板的声音，纷纷塞住耳朵。

只有一个人例外，那就是繁子同学。我看著她的背影就知道，她一定露出了陶醉的神情。

啊……繁子同学。对了，我和繁子同学——

繁子同学会杀死我？

不，还是我会杀死繁子同学？

繁子同学似乎感受到我的视线，脖子忽然转了接近一百八十度，回头看了过来。

我不由得移开目光，看向窗户。

不，还不能断定这条线是诅咒。我搞不好是被骗了。

一定是这样。世界上不可能存在这种疯狂的线。红线才不是代表这种意思。

某个物体突然映入我的眼帘。

——对，要验证真相，就只能这么做了。

10

放学后，我前往屋顶的空中庭园。如我所想，树捧著浇水壶，正在庭园浇花。

「你又来啦。」

树望向我，露出微笑。

「嗯，我今天发生了点不太好的事，想说回家前可以在这里舒缓一下心情。」这句话半真半假。

「那我先走了。」

「咦？你已经要走了？」

「嗯，我还有事。」

我仔细凝视著树左手上的红线——这才是我的来意。

我想追踪这条线，找到和树相系的人物，或许就能更明白这条线的意义。

树的线一路出了学校，延续到外面的道路。我小心翼翼，不让目光偏离丝线。

丝线似乎存在几种规则。

一、必须看到系著线的人，才能看到该条丝线。

首先需要凝视对象的左手小指，假如他手上有线，才看得到。

二、目光不偏离丝线，就能追踪丝线的另一头。

眼睛一跟丢，就看不到丝线了。

三、丝线不会穿过物体。

丝线碰到墙壁，会直接避开。即便是在密闭空间，只要门有一点隙缝，丝线就会沿著隙缝延伸出去。丝线的路线不会走最短距离，而是像汽车导航一样，挑选最容易通过的路径。

其实遇到繁子同学之前，我就已经追踪过自己的线，很熟悉该怎么做。

追踪丝线比想像中辛苦。我没办法预测丝线会通过什么样的路径，所以也没办法搭电车或公车。我实际追踪自己的线的时候，好几次中途就放弃了。

今天我也打算只追一个小时，时间过了还找不到终点，就直接放弃。

然而——

「你为什么要跟过来？」

繁子同学就待在我旁边。

她不发一语，直接跟了上来。她至少可以说一句「一起回家吧」，或是问我「等一下有空吗？要不要一起出去玩？」，但她就像跟我认识许久似的，自然而然地走在旁边。

我很想叫她别跟过来，可是让她问起原因反而更麻烦，我只能默默不语。

要是跟过来的人换成虹子就好了……

虹子看我迟到，问了我一句「朝生同学是不良少年吗？」，这样的她也好可爱。

「那我会不会也变成不良少女？就是那种穿长裙、拿锁链的。」她还一脸认真地说这种话，真是太可爱了。不管怎么看都很可爱。想归想，现实是不会改变的。在我身边还是繁子同学。

「繁子同学，反正我们都要一起走了，要不要聊点愉快的话题？」

我有点受不了沉默，一方面也觉得繁子同学差不多要问起我追线的举动了，于是抢先提起话题。从旁人的角度来看，我的举动肯定很奇怪。

「当然可以，我最擅长聊愉快的话题了。」

我一边注意不让眼睛离开丝线，一边竖起耳朵聆听繁子同学的话。（其实不用特地仔细去听，也能清楚听见她的声音。）

「最近这座城镇愈来愈多人自杀了。」

我明明是指定愉快的话题！——我差点要出声吐槽繁子同学，但毕竟不能看丢丝线，只能把话吞回去。

「而且还是跳楼……你知道吗？下雨天很少有人跳楼自杀喔。听说是不希望自己死后还被雨淋湿，可是死了之后怎么会知道自己有没有淋湿呢？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又是一阵「唏唏唏」的高亢笑声。

接著，她开始做起可怕的排行榜，比较哪种自杀方法最理想。

「自焚这种死法应该很痛苦吧。毕竟人体大部分都是水，听说自杀者总是没办法彻底烧死自己。勉强活下来的人想必很辛苦吧。一点点烧伤就很痛了，何况是全身呢？」

不必要的资讯接二连三地跳出来，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。这是什么酷刑啊？我想专心追线，却没办法忽视繁子同学的声音，她的话一字I句渐渐渗透体内。

正当我想著今天乾脆到此为止，之后再来追线，会不会比较好时——

————丝线的终点乍然来临。

丝线尽头，是一名穿著制服的女孩子。

她站在平房门前，粗鲁地按了好几次门铃。女孩个头矮小，看起来大概是国中生。

「喂，我才不是要找你，他在家对不对！」

女孩不停大吵大闹，简直像是地下钱庄来讨债。

「不要这样。」

房子里似乎早有人出来招呼，女孩却理都不理，不停按门铃。

随后，她可能是按铃按腻了，捡起路旁的大石块，像职业棒球选手一样高举起脚，动起全身关节，如同滑溜的鞭子般，全力扔出手上的石块。

啪啷！窗户玻璃应声碎裂。

「喂！」

我忍不住喊出声，奔向女孩。

女孩也发现我了。走近一看，女孩有著大眼、短发，以及小麦色肌肤，给人健康活泼的印象。很难想像她刚才竟然做出那种阴险行为。

女孩咂舌一声，快步逃走。

我作势要追上去，此时忽然发现大门前站著一名中年妇女，又停下脚步。

她垂著肩，深深低头。

「您还好吗？」

中年妇女听见我的关心，抬起头。

她的头发又长又毛躁，眼睛下方有一大圈黑眼圈，看起来很疲惫，又像是被附身似的。

此时我忽然察觉到，这户家门牌上写著『帆代』。

这位太太是树的——

「我们是树同学在学校的朋友。请问您是不是他的母亲？」

繁子同学不知何时来到我身旁，代替我应对起来。

「啊，是。」树的妈妈心不在焉地回答后便沉默不语，显然是在想「是又如何？」，繁子同学毫不在意对方的态度，继续说道：

「我们想请教您关于树同学的事。但这话题若是在门外聊，可能会给您添麻烦。」

——这是怎么回事？繁子同学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？

树的妈妈半放弃地叹了口气，说了声「请进」，就走进大门内。

「朝生同学，她欢迎我们进去呢。我们走吧。」繁子同学毫不犹豫地打开大门，也跟著走进屋里。

对方看起来实在不像在欢迎我们。

「喂，等等。繁子同学，你知道内情吗？」

「不知道，我正要去瞭解。不过……这里可是空了一个大洞呢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踩著轻快的步伐，消失在树家的门内。

黑暗在我的大脑内逐渐扩散。

——这条线，果真是受诅咒的丝线。

方才见到的光景再次复苏。她跟树若是这种关系，根本不可能成为情侣。

换句话说，这不是「命运的红线」。

而是染满鲜血的诅咒之线。

11

我以为树的妈妈会在玄关准备好拖鞋，等著我们进门。结果她没有请我们进门，就这样不见踪影。我也只说句「打扰了」作为招呼，就踏进门。

繁子同学沉默不语，把这里当作自己家似的，毫不客气地在走廊前进。

她像是早就知道位置般，顺手找到客厅，擅自走进去，在桌子前坐了下来。

「咦？」「等等……」「你……」我不知道该对她说什么，只能跟在繁子同学后面，在她身旁坐下。

刚才那女孩打破的玻璃，正好就是客厅的窗户。玻璃碎片四散于地板，风直接吹进房里。

我站起身，打算收拾玻璃。这时树的妈妈正好走进客厅，手上端著装麦茶的杯子。

「没关系，我已经习惯收拾碎掉的东西了。」

她的声音疲惫不堪，彷佛只用最低限度的力气发出声。

杯子似乎是在百圆商店买的塑胶杯，杯身满是伤痕。伤痕累累的杯子彷佛象徵这个家庭，令人喘不过气。

「那个，刚才的——」

我说到一半，繁子同学的手掌从桌子下方悄悄叠上我的手。那动作像是在告诉我，这里就交给她。繁子同学的手不热不冷，温度和我自己的手温一样，简直快和我的手融为一体，感觉十分奇妙。

「刚才那位女同学，脸上满是恨意，表情都扭曲了呢……」

树的妈妈听了繁子同学的说法，可能以为对方早就知道什么。她无力地拿著小扫帚和畚箕，一边扫著碎玻璃，一边低喃道：

「天城苗。」

汉字是写成「天城苗」吗？听起来好像某一首歌的歌名。

「是树杀死的孩子的妹妹。」

——树杀死的？

我听完对方突如其来的自白，一时语塞，不知道该直率地表现惊讶，还是故作平静。

为什么这位母亲能对陌生人坦白这么严重的过往？

「树同学果真杀过人吗？」繁子同学肆无忌惮地问道。

树的妈妈也事不关己地回答：「是啊，他在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杀死同班同学。」

我脑中浮现树的模样。

看他神情宁静培育花草的样子，实在无法想像他杀过人。

繁子同学在一旁面露浅笑，悄声呢喃。我似乎听到她说「难怪」两个字。

「我做什么都没用。我甚至和丈夫离婚，把姓氏换回我的旧姓帆代，又搬了家，还是被找到了。我们又要开始受骚扰了。」

我下意识看向庭院，角落放著几个碎裂的花盆。盆里的花草、土壤都没有移走，直接弃置在庭院一角。

这也是天城苗干的好事？这——

忽然之间，出现一支庞大的恶魔之手，拎住我的后领，一把将我带到另一个空间。

这个景象，我已经看过无数次。大家哭累了、气饱了，双眼无神、呆滞。既然早知道一切都会遭人毁坏，自然不会在意任何事，更会放弃所有回忆。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。

她已经放弃重建家园，才会毫不在乎地向陌生人坦白一切。她一定是认为，反正自己手中的一切早就毁于一旦，想破坏尽管来。

「朝生同学。」

我听见繁子同学的呼喊，回过神来。不知何时，我握紧了拳头。

——不能再继续下去了。

一切已经不容我怀疑。毫无疑问，这丝线就是受诅咒的红线。

既然如此，我必须有所行动——一定要斩断这条线。

12

太阳西下，影子伸长了。我低著头走路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
我们在树回家之前离开了。

除了不想在那个家遇见树，主要是那种压抑的气氛超乎我想像，我实在无法忍受。

身体好沉重。彷佛有漆黑黏腻的东西缠住我的身体，寸步难行。现在的我宛如一只海鸥，不小心沾到触礁船只流出的油块，动弹不得。

「那个家待起来真舒服。」

繁子同学走在我身旁，脚步轻盈。她的神经究竟怎么长的？

……话又说回来，繁子同学为什么还待在我旁边？

「那个，繁子同学的家是在另一条路吧？」

「是呀。」

「那为什么——」

「我接下来要拜访朝生同学的家。」

「嗄！？」

「我要去向朝生同学的姊姊打招呼。」

「欸？你在说什么？为什么演变成这种情况？」

「我之后也会和朝生同学的姊姊相处好一段时间，先打声招呼不是很好吗？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迈开步伐，走在我的前方。

嗯？嗯嗯？等……等等等等！

（插图011）

我得拒绝她，但说不出半句话。

该怎么拒绝她？要怎么说才能说服她？我不知道说些什么。

为什么繁子同学知道我家在哪里？为什么她知道我有姊姊？不、说到底，她有什么必要见我姊姊？我就跟被冤枉而遭到上铐的男人一样，好想大喊：「我什么都没做啊！」

13

紧急发生案件，姊姊今天不会回家——我将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这个可能性上。但当我打开家门，就看到姊姊穿著围裙迎接我，心情似乎特别好。

「朝生，欢迎回来！今天完全没事，我提早下班了，晚餐吃——」她说到一半，这才发现我身旁的繁子同学。

「初次见面，姊姊。」

姊姊闻言，脸上表情顿时消失无踪。

「……水木、繁子。」

「哎呀，没想到您竟然知道我的名字。看来朝生同学提过我了呢。」

不，我没告诉过姊姊繁子同学的事——她为什么认得繁子同学？

姊姊稍微皱起眉头，接著直盯著繁子同学，表情淡漠。看来姊姊进入刑警模式了，这表情是用来避免嫌犯察觉自己的想法。

「你今天来有何贵干？」

繁子同学默默将某样东西交给姊姊。看起来很像球星卡，上头却映著一名身穿西装的陌生中年男人。

「差不多是朝生同学转学前一周左右，我在学校见过这个人几次。」

姊姊看了看卡片，抬起头，忽然甜美一笑。一看就知道是装出来的笑容。

「是吗？总之先进来吧。我请你吃顿晚餐。」她说完便走进屋里。

——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？

「打扰了。」繁子同学说完，顺从姊姊的话，正要走进家中。我急忙叫住她：

「繁子同学，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这是在大门堂买到的。」她说著，从书包里拿出几十张类似的卡片。

「大门堂？」

「那间店专门卖这类物品。昨天送给你的触身球也是在大门堂买的。下次要不要一起去逛逛？」

「不用了，没关系。」

我马上就明白那家店有多可怕，立刻拒绝邀约。

每一张照片上的人物都不一样。她抽出其中一张递给我。我吃了一惊，姊姊竟然也出现在卡片里。

「这些卡片掌握了所有任职于警视厅的刑警资料。」

我急忙将姊姊的卡片翻面。卡片上写著『楠见冬羽，警视厅刑事部搜查第一课』，从职位到身高体重，所有资料一应俱全。这种充满个资的卡片居然在台面下流通，繁子同学还拥有这些卡片，这更是令我讶异不已。

「方才递给令姊的卡片，上头是公安部门的成员。说到这里，你应该懂我的意思了。」

我听完，的确马上明白她的言下之意。

姊姊实在是过度保护我了。她可能在转学之前，就请公安的同事调查过这所学校。

以前和姊姊感情不错的刑警同事曾经告诉我，警视厅里面有很多姊姊的粉丝。姊姊只要一开口，想必有很多刑警会免费帮她忙。

但繁子同学才可怕。公安警察可说是职业密探。她怎么能轻易看穿对方的身分，还找到姊姊这里？

餐桌上摆有两人份的餐点。烤鱼、炖牛肉、腌菜，这组合怎么看怎么奇怪。

姊姊只会做这些菜。所以每当姊姊动手下厨时，餐桌上肯定会出现这几道料理。

我们家根本没准备招待客人，所以也没有多的餐具。姊姊把自己那一份让给了繁子同学。

「谢谢您的招待。」繁子同学一点愧疚之情也没有，不客气地坐在我身旁。

我已经好几年没有吃到姊姊亲手做的菜。而且我可能是第一次见到姊姊穿围裙。

她遇到好事了？

话又说回来，我或许是第一次在家和客人同桌吃饭。不，可能有过经验，但我不记得了。甚至没想像过类似的景象。

感觉真是奇妙。

明明坐在旁边的人是繁子同学，我却莫名感到温馨，稍微挥开了最近的讨厌遭遇。

繁子同学吃鱼的方式像是在解剖。与其说是在吃饭，用尸检来形容还比较恰当。

「是说。」姊姊一手拿著啤酒，一手拿起毛豆塞进嘴里，开口问我：

「你们进展到哪个阶段了？」

这问题直球到不行，简直像是飞镖直中红心。我忍不住喷出嘴里的味噌汤。

「在公园后山里一起做了不可告人之事。大概到这种程度，冬羽姊姊。」

繁子同学又用那种会招人误会的说法，而且不知不觉间还用「冬羽姊姊」来称呼姊姊。

「不要说得这么奇怪。」我下意识打断她，说道：「我们没什么特别的关系，只是朋友。」但我一说完，又不知道这么说对不对。

——我和繁子同学算朋友吗？我们到底算什么关系？

「好了，冬羽姊姊。」繁子同学放下筷子。

鱼只剩下骨头，连鱼头都吃得乾乾净净。但她到最后都没有碰炖牛肉，可能是不喜欢吃西菜吧。

「我之所以突然到访，是想请教您一些事。是关于我校的学生，帆代树同学。」

我内心一惊，姊姊则是目光一利。

我终于明白繁子同学为什么要到我家来。她是来问姊姊这件事的。姊姊调查过这所学校的一切，想必知道树的过去。

「你为什么想知道？」

「今天我们在帆代树同学的家门前，见到一名女孩朝他家扔石头。她似乎经常这么做。我和帆代树同学不怎么熟悉，但毕竟是同学年的同学，我有一点担心他。然后朝生同学告诉我，冬羽姊姊或许知道发生什么事。」

这段话处处藏了谎言，藏住了最重要的部分。

「是吗？」姊姊似乎不太想告诉我们，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。

「可以的话，我不希望朝生接近那所学校的两个同学。其中一个，就是帆代树。」

姊姊没有拿出手册，开始说出帆代树的资料。她可能背下来了。

「帆代树在十一岁，小学五年级的时候，杀死了同班的天城仁人。当时两人因为学校活动去了露营区，他在当地有名的吊桥上，把人推了下去。」

我的脑里一瞬间浮现今天早上见到的那名上班族，刚吃的食物顿时从胃里涌上来。

「听说天城仁人时常欺负帆代树。当时电视节目经常提到这起案件。天城家明明是受害者家属，却有大批媒体争相采访。甚至有恶质媒体质问他们，儿子是不是欺负别人而遭了报应。」

这种事很常见。媒体最喜欢提出这类疑问。我还记得以前的遭遇。姊姊似乎也想起了过去，眼神变得险峻。

「结果，法官认为需要对帆代树酌情量刑，只判处保护管束处分。受害者家属当然不接受这个结果，似乎经常跑去找他们麻烦。家属认为一定要以牙还牙，凶手必须以命抵命才行。」

姊姊现在究竟是站在哪边立场上说话？是凶手家属，还是受害者家属？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繁子同学大大扬起嘴角，似乎非常满意。

树……

我想起树左手小指上的红线。还有朝树家扔石头的天城苗、一脸疲惫的树妈妈，以及那堆碎裂的花盆……

「我还有非做不可的事得回家做，先告辞了。」繁子同学听完姊姊的话，匆忙地回家了。

直到刚才为止，她还像怨灵一样缠著我，现在却走得毫不犹豫。

我送走繁子同学之后，向姊姊问道：

「你刚才提到不想让我靠近的人有两个，其中一个就是繁子同学吧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繁子同学过去也曾发生事情吗？」

姊姊的眉间一抖。

「朝生，我的确是有点过度保护你。但是我也不打算告诉你错误讯息。我刚才是说『可以的话，不希望你接近他们』。我的确调查过那两个人，但没有事前告诉你对吧？这次只是因为状况特殊，而且你们好像也明白一定程度的内情，我才说出来。可是那女孩的状况和帆代树不太一样。你要是想知道，应该直接问她。」

她说完，抓住我的双肩，又继续说道：

「而且重要的不是她过去发生了什么事。我们最清楚这一点了，不是吗？」

眼前这人明明动用公安警察查过所有学生的背景，却说什么不想告诉我错误讯息、过去一点都不重要，根本毫无说服力。不过姊姊似乎还是有自己的原则。

姊姊像是说了什么名人格言，还沉浸在余韵里。我见状，也不敢再问些什么。

然而比照之后发生的事，这个决定简直大错特错。

我这时无论如何都应该问出来才对。

问出繁子同学过往的遭遇——

14

隔天，我烦恼得不得了，不知道该怎么对树开口。

难道我要直接跟他说，我擅自去了树家，不小心得知你的秘密？甚至连该不该开口提这件事，都让我苦恼不已。但树已经被系上红线，我不能坐视不管。

苦思之后的结果，我拖到放学后才前往空中庭园。

繁子同学也跟了过来。繁子同学默不作声就跟来的行为，已经不会让我反感。我反而更抗拒开始习惯的自己。

树一如往常地抚摸花瓣，检查每一朵花是否健康有活力。

他的表情温柔、充满慈爱。我现在仍然不敢置信，表情如此柔和的他，竟然杀过人。

「树。」

「你昨天来过我家了吧。」

他知道了？我顿时说不出话。

树的笑容乍然消失。

「……是保护官教我种花。他说要我培育事物，然后从中学习，培育事物比摧毁辛苦许多，但这辛苦会换来同等的幸福。」

「你感受到了吗？」繁子同学插嘴说道：「你种花之后，变幸福了？变得比毁掉事物的时候更幸福？」

「谁知道？但我只是想抓住些什么。因为我从那时开始，就不断地坠落。」

「虽然是你自己亲手推落的呢。」繁子同学发出「噗噗噗」的笑声。

繁子同学，这笑话一点也不好笑。

喀啷一声！我急忙回头看向树。他手上的花盆掉到地上。他低垂著头，看不出他现在是什么神情。所以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打碎花盆的。

「你说得没错，是我自己亲手推落的。」

「——我在自杀网站上看过你。」

繁子同学突然间在说什么？我怎么完全听不懂。

「繁子同——」

我说不出接下来的话。

因为繁子同学拨起浏海，露出了整张脸。

她笔直凝视树，像是在打量著他。

那脸庞美极了，令人下意识对她抱持敬畏。

「死亡正紧紧纠缠著你。」

我感觉得到树的心中掀起阵阵浪涛。

树撇开了脸，低声说：「那不干你的事。」

我不知为何，看向摔碎的花盆。

「树，自杀网站是什么意思？」

树没有回答我的疑问，拋下摔碎的花盆不管，飞也似地逃离屋顶。

「树！」我没时间挑选词汇，反射性地说道：

「我们才刚成为朋友啊！」

树仍然跑开了，一句话也没回我。

「等一下！」

当我正要追上树，繁子同学抓住我的肩膀。

「请等一等。」

「我等不了，要赶快追上去。」

「看那里。」

她说著，指向反方向。

她指的是校门。

那里又怎么了？那方向能看到零星几位学生正要离开学校，我又站在屋顶上，根本看不清繁子同学在指什么。

「校门那里有什么东西吗？」

「请你再看仔细一点。她就躲在校门的阴影处。」

我闻言，又仔细观察。这才发现有人躲在那里，窥视学校内部。

「那是——」

天城苗。

「你决定怎么做？」

「那还用说。」

我说完的同时，迈步奔了出去。

近距离观察天城苗，她的举动比我想像中还要不合时宜。她和昨天一样穿著制服，躲在校门旁，探出半张脸偷看校内。彷佛一个正在玩侦探游戏的小朋友，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「我说你啊。」

天城苗一看到我，似乎想起自己曾在树家前见过我，张大嘴惊呼一声，正想匆匆逃离现场。

「请你别急著走。」

繁子同学不知何时又来到我身旁。她不容天城苗逃走，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臂。

天城苗用尽全力打算挥开，但繁子同学的手臂纹风不动。那双纤细的手臂竟然有这么大的力气？

天城苗的身体反而用力一震，某样物品掉到地面，发出叩咚一声。

那是一把小刀。

刀刃虽小，却异常锋利，散发妖异光彩。她刚才把这种危险物品藏在哪里？

天城苗急忙想捡，繁子同学却抢先一步捡起了小刀。

繁子同学一脸陶醉地检视那把刀，彷佛在欣赏宝石。

天城苗面带不满地偷看我们。

「我有事想问你。」

15

我们来到附近的公园。

繁子同学似乎很喜欢那把小刀，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把玩著，朝空中挥来挥去。

「你该不会想拿那把小刀杀死树吧？」

「是又怎么样？」

天城苗的五官皱在一起，双眼充血，彷佛将四散在全身的恨意凝聚在一起。

「我在家里不可以开心。如果表现得很开心，妈妈就会骂我。骂我为什么要笑？哥哥都死了，我怎么笑得出来？」

某处传来一阵叽叽声，我这才发现是天城苗咬牙的声音。

「穿得稍微明亮一点，马上就会被骂，说哥哥死了怎么可以穿这种衣服，家里的窗帘也是黑漆漆的。而且因为我不想回家，老是待在外头，不知不觉连皮肤也晒黑了。」

繁子同学没礼貌地喷笑出声。

不对，她不是真的想让你笑出来才故意搞笑啊，繁子同学。

「但你杀了他，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」

「当然没办法解决。但至少我跟我的家人会消气。」

「不可能消气的。」

「你少在那边说得自己很懂一样！」

她的怒火卡住了喉咙，宛如拿锯子切割金属，尖锐地吶喊著。

但我不可能因为她怒吼，就放弃说服她。

「我当然懂。」

——我的确明白。

「我的父亲以前因为杀人罪被捕，进了监狱。」

16

那件事发生在我五岁的时候。

我当时很饿，还没有吃晚餐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还没有做晚饭，为什么一直在哭。

电话线已经被拔掉了。有一个亲戚，每年都会给我很多压岁钱，是位很亲切的叔叔，他却在责骂母亲。对五岁的我来说，他骂的词汇太难懂，但还是知道他很生气。

——为什么父亲不在家？

我傻傻地站在原地。姊姊看到我，便带著我上二楼。

我的人生就从这一刻开始了。

不知为何，我五岁以前的记忆很模糊。虽然脑中记得父亲、母亲、姊姊，所有人曾经齐聚在餐桌前欢笑的景象，但我已分不清这是实际发生的事，还是我的妄想。

不过五岁以后的记忆清晰无比。

之后的我，宛如活在装满泥泞的水槽里。

接二连三搬家、穷得吃不饱饭。母亲甚至迷上奇怪的宗教，借钱买了各种不知名的物品，塞满了整个家。姊姊和母亲每天吵架、互骂。

于是有一天，母亲拋下我们，突然失踪了。

她只留给我们成山的诡异雕像。母亲失踪前，还称呼这些雕像为『神明』。

「这个社会百般刁难我和我的家人。你想得到的骚扰，我全都遭遇过。但这也没办法，我明白他们为什么想这么对待我们。毕竟有一个十岁的小女孩，被人拿小刀乱刀刺死。我的父亲在监狱里上吊自杀，就这么走了。」

天城苗听到这里，显得有点不知所措。她像是在激励自己，继续对我倾吐恨意：「他活该，犯了那种罪，吊死都嫌不够还。」

「可是——他并没有杀人。我父亲死了以后才真相大白，他被冤枉了。」

父亲什么也没做。

那我们的遭遇到底算什么？一直以来发泄在我们身上的庞大恨意，究竟是什么？

即便洗清了父亲的罪嫌，还是没有任何人向我们道歉。我们又该怪罪谁才好？我真的不知道。

姊姊为了找到真正的犯人——更是为了发泄无处可去的情绪——当上了警官。警方也给姊姊国家公务员级别的待遇，可能打算用这种方式为父亲的冤狱赎罪。

天城苗再怎么愤怒，这下也说不出话反驳。

「我同时能理解你和树的感受。两种都糟糕透顶。假如你杀了人，这次就轮到你的家人承受凶手般的待遇。那可是生不如死。」

「那你说，我到底该怎么办？」

「你只能接受现状。杀死小女孩的凶手至今还没被逮捕，凶手的身分更是个谜。我也不知道该责怪谁。所以到最后，我还是只能接受它。」

「这太没道理了！」

天城苗的双眼溢出泪水。

没错，这一点道理都没有。但人还是只能接受现状，不然就无法向前迈进。

「……不管现状有多痛苦，都只能在嘴里咀嚼，硬吞下肚。绝对不能发泄在别人身上。」

繁子同学伸出双手，握住天城苗的手。繁子同学也懂我的感受，试图安慰天城苗。

——我以为她会这么做，但我完全误会了。

「不对，朝生同学的话大错特错。你要坚强一点。」

我感觉自己像是千辛万苦爬到楼梯顶端，又被人踢下楼去。

「你应该杀死他。那些人本来就该死，被杀是他们咎由自取，对不对？那你不需要迟疑，下手吧。」

繁子同学放开了手。只见天城苗的手上握著小刀，和一张小纸条。

「我昨天在自杀网站上发了文章。今天晚上，你可以按照纸条上的时间，到那栋建筑物的屋顶上，帆代树很可能会到场。他曾经推落你的哥哥，你就以牙还牙。在他离开之前，亲手推他下去吧。」

「不可以这么做！」

眼前的状况太超乎想像，天城苗愣在当场。彷佛有天使和恶魔同时在她脑中低喃，令她苦恼不已。

「不行，你绝对不能杀他！」

我再次出声劝阻。我走向天城苗，想抢走繁子同学给她的纸条。

但是繁子同学挡在前方。彷若玻璃珠的瞳孔直盯著我。

「繁子同学！为什么？你为什么要帮助别人杀人！」

繁子同学什么也没说。

我就如同刚看完深夜收播的电视节目，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拋弃了。愤怒与悲伤互相交杂，连自己也很难解释现在的心情。

再继续待在这里，我可能会出口辱骂繁子同学。

我转过身，用力踩踏地面，像是在发泄心中难以言喻的怒火，走出了公园。

17

我不想再和繁子同学有任何瓜葛，更不想再看到她的脸。

繁子同学是不是以为我会这么想？

我决定等到日落后，追踪自己左手小指上的红线。

繁子同学一定会去欣赏天城苗杀死树的瞬间。跟著繁子同学，或许就有办法阻止悲剧发生——不，是一定要阻止他们。

夜晚阴暗的道路，衬托著红线诡异的红光。

我凝视丝线，扪心自问。

我相信这条线的力量？

还是我根本不相信？

自己的内心充满矛盾。

假如我深信这条线的力量，相信埋伏在前方的未来，我接下来的举动根本毫无意义。

不，快把这念头赶出脑袋。

会有这种疑虑，等于自己已经受丝线操控。

「……我一定要剪断这条莫名其妙的线。」

我激励著自己——好像有什么不对劲。

这感觉如同一滴水落在平坦如镜的水面，波纹渐渐扩散——

怎么回事？我好像注意到了某件很关键的事，却又不知道那是什么。

我追著线，不断思考，仍然找不到答案。

我追著丝线，最后抵达一栋成了废墟的建筑物。

周遭都是田地，户外路灯又少，看不清建筑物的全貌，只知道这栋建筑物不小。占地很广，建筑物入口前方还设有宽大的圆环。

红线延伸到建筑物里。

我战战兢兢地通过入口，走进建筑物。

入口附近还能仰赖月光，稍微明亮一点，再进去就伸手不见五指。红线彷佛被黑暗吸引，一路延伸至深处。

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气，僵住双脚。

不过都来到这里了，总不能退却。

我拿出手机，仰赖相机闪光灯的微弱照明，慢慢前进。

地板散乱著碎玻璃、水泥墙碎片跟黄色海绵，非常难走。还有很多宝特瓶之类的垃圾。

天城苗一个女孩子，真的会单独跑到这种鬼地方吗？——真希望她放弃。

我老实顺著丝线走，来到一座楼梯前。

随著回程路线愈来愈复杂，我内心愈来愈焦虑，双脚也渐渐沉重。

我以为丝线会延伸到屋顶，却出乎我意料之外，伸向了地下。

不祥预感逐渐增强——

自己明明是来阻止杀人案发生，怎么搞得像在试胆？

我忽然想起自己从家里带了护身符，赶紧将手伸进口袋，握住护身符。

我的全身上下都在拒绝继续前进。掌管理智的额叶、以本能感知危险的杏仁核、储存记忆的海马回，全都拚命制止我，告诉我不能再继续前进。

——但我还是开始走下楼梯，继续追线。

我不知道是体内的哪个部分驱动我的身体。

楼梯走到底，来到地下室。丝线还继续伸进地下空间里。

我往更加黑暗的前方——迈开脚步。

这一步，彷佛踏进繁子同学的内心。

我在和繁子同学相处的过程中，渐渐开始认为，繁子同学或许不是坏人。不，甚至觉得她骨子里应该是个温柔的人。

结果却被她彻底背叛了。

她的想法就和这片黑暗一样，我完全搞不懂她。或许她就是个恶魔，热爱那些不祥事物。

丝线伸进走廊最深处的一间房间里。

繁子同学在那间房间里？

我做好心理准备，胆怯地走进房间。

房间内比我预想的还要杂乱。可能是有人违法乱丢垃圾，里头堆满大量的黑垃圾袋。

我伸出手，让手机的照明照亮整间房间。

——奇怪，这是……

我就像在洞窟中找到古代秘宝线索的冒险者。我见到了那东西，身体一阵僵硬。

『你会在这里遭到诅咒』

墙上被人用红色喷漆写上了这段文字。我急忙将手机照向天花板。天花板垂著一盏熟悉的手术灯。

没有错。〈陌生人〉带我来过这里——就是那间废弃医院。

忽然间，痛楚爬过颈部。
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回过头去，只见繁子同学站在我身后，手里拿著针筒。

「咦？」

双脚一阵无力，我就这么酥软倒地。视野中的繁子同学倒了下来。我想说话，舌头却缠在一起，动弹不得。

我就这么失去意识了。

18

我醒过来的时候，发现自己被人搬到手术台上。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躺在这座手术台上了。

非常粗大的绳子绑住我全身，看起来好像码头用来系船的船缆绳。

房间里原本堆得如山高的黑色垃圾袋似乎被人移走了，整理得乾乾净净。

但我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，反而觉得那里乾净得很可怕。

繁子同学从我的头顶探出了脸。

长发垂了下来，我从这个位置能难得地看清楚她的整张脸蛋。她完全面无表情。有人用「活死人」形容这种表情，不过繁子同学的表情显然比较接近尸体。

「我就知道你会来。」

「你、你想干什么！」

我这台词也太窝囊了。悬疑电影里面的角色说出这种台词，肯定会被杀掉。对方想干什么？哪用得著说出来。

我和繁子同学之间——可是被诅咒红线紧紧相系。

为什么我没想到这种状况？

不，现在冷静思考，我或许是刻意不去设想。攻击我的〈陌生人〉——其实就是繁子同学。

她就是打算蹂躏我，玩弄我的心灵，最后再杀死我。

繁子同学在我眼前拿出手术刀，彷佛在对我宣告，她即将用手术刀将我碎尸万段。

我怕得闭上眼。

结束了。

「啪嚓、啪嚓。」耳边传来手术刀割断物体的声音。

我感觉不到痛，但繁子同学或许能让我死得毫无痛苦。我回想起我们巧遇的那个时候，繁子同学拿著猫肠的愉快模样。

我现在可能和那只死猫一模一样。

声音戛然而止。

——咦……我还活著？

我缓缓睁开眼。

她只切断我身上的粗绳，我自己则毫发无伤。

「朝生同学，要是手上的盾牌拿得不够高，根本没办法保护他人不受飞箭所伤。你必须抉择。决定自己要站在哪一方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不等我做出反应，径自走出房间。

我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。繁子同学不打算杀我？〈陌生人〉不是繁子同学？她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？

「等等，等我一下啊。」

我追在繁子同学身后，有如一个侦探助手，见侦探不解释推理内容，只好不争气地讨好侦探。

19

我们来到屋顶。

这时我才终于想起原本的目的。没错，我要来阻止天城苗。

繁子同学绕到楼梯间后方，爬上梯子，我也跟著爬了上去。

繁子同学上了梯子顶端，便趴著躲在楼梯间上方。她似乎打算在这里欣赏别人杀人。

我终于明白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。那是警告——我可以一起看，但不能妨碍她。

我默默趴在繁子同学旁边。不过我不打算服从她，只是假装放弃阻止天城苗。

一趴下，口袋里的护身符便抵住了腿。

我伸手进口袋，再次祈祷。希望接下来不要发生任何坏事。

「你记得吗？」

「啊？」

「昨天，我提到跳楼自杀的人变多了。」

的确，在追树的线的时候，她说过这个话题。

「其中大部分人都选在这里跳楼。我以前满常在这里玩耍，结果现在却变成小有名气的自杀胜地。」

我忍不住怀疑，其实是繁子同学原本就喜欢挑这种诡异的地方玩耍吧？

〈陌生人〉会绑我来这间废弃医院，很可能是因为这里死过很多人，很适合用来举行仪式。

「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请说。」

「你刚刚为什么要在我脖子打药？你有话好好跟我说就行了，何必又是绑我又是打药。还有那到底是什么药？」

「我只是想试试看，那种药在人身上有没有效。那是我调配的药品。」

「嗄？」

「你放心，我已经用狗实验过了。那只狗睡饱了以后，忽然冲动地跑走了。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，两、三天前有一则新闻，说是有数十只狗打败了一只巨熊，那熊还是森林的霸主。那支野狗军团的领袖就是被我打过药的那只狗呢。」

什么叫就是被我打过药的狗啊。

「……来了。」

楼梯间传来开门声，有人来了。

是树。他四处张望，确认屋顶没有任何人，开始走向屋顶边缘。

我现在才发现，这栋废弃医院的屋顶竟然没有设置栅栏或围墙，难怪会变成自杀胜地。

树停在屋顶边缘前，向下窥视。

我不由得想出声制止，但繁子同学马上堵住我的嘴。

「大部分人在自杀网站上做自杀预告，其实并不是真的想死。」

她的嗓音不同于方才，声如蚊鸣。我却听得一清二楚。那声音彷佛自我体内传出，感觉很恶心。

「自杀预告其实很类似绑架案、银行抢匪占据银行之类的案件。他们以自己作为人质，试图和别人交涉，要求别人拯救他们。」

树是不是也在寻求别人的协助？既然如此，为什么不现在去救他？

我回过神，这才发现下方出现另一道人影。那是天城苗。我原本还保持些微期待，希望她别出现，结果她还是来了。

天城苗凝视著树的背影。

我儿时曾沐浴在铺天盖地的恨意之下，所以我看得出来，那漆黑又令人畏惧的恨意团团裹住了天城苗。

树看著下方，没有发现天城苗。

天城苗放轻脚步，缓缓从背后接近树。

我坐立难安，打算起身。繁子同学却压住我的肩膀，让我动弹不得。

「你等一等。」

她到底哪来这么大的力气？我身上的压力，如同传说中抱著就会重如大石的老爷爷妖怪。

我用力瞪著繁子同学，用眼神要求她放开我。

繁子同学却毫不在意，在我耳边低喃道：

「她——有权利杀死他。」

这句话彷佛带有魔力，夺走我的力气，身体变得不听使唤。

我在小时候，的确有过这个念头。

受害者家属跑来想要杀我时，我也想代替父亲死在对方手上。对方有充分的理由这么做，我又能就此解脱，何乐而不为。

天城苗走到了树身后，缓缓伸出双手。

我很想叫她住手，而且繁子同学早就放开我的嘴，我却怎么也喊不出声。

然而，天城苗的手正要伸到树背后的前一刻，突然硬生生地停住。

「……我不想变得跟你一样。」

树闻声吃了一惊，回头看去。

四周太暗，我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他的反应正表达自己很吃惊。同时我也发现了，天城苗正在哭。

「……我才不会杀你，你要活得更痛苦……为了我们，你要更痛苦、不停痛苦下去。」

天城苗在下手的前一刻——悬崖勒马了。

我见状松了一口气。

我希望这决定是正确的。杀人救不了任何人。

身旁传来「咖咖咖」的声音。我以为是什么怪东西，结果是繁子同学在咬指甲，看起来很不甘心。她就这么想看天城苗杀人？

繁子同学低声说道：

「朝生同学，这就是恶意。」

树抓住天城苗伸出的手。

接著一拉，像是要将她拉进怀里。

紧接著，他轻盈一转，彷佛化身成斗牛士。天城苗还弄不清状况，身体直接被拋向半空中——然后，摔下楼去。

碰！下方传来沉重的撞击声。

我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。

为什么天城苗现在不在眼前？她刚刚还在那里的。

只有心脏鼓噪不已，对眼前的景象敲响警钟。

——为什么、为什么、为什么……

「为什么你要做这种事！」

我下意识站起身，放声大喊。

树看见我，吓了一跳。

漆黑之中，某一处传来说话声。

「——那个自杀网站的制作者，是我。」

我这才发现，身旁的繁子同学不知何时失踪了。

（插图012）

她彷佛躲进夜幕之中，我从高处环视整个屋顶，却找不到繁子同学。

「我还做了好几个类似的网站。而你全都登入过。」

树拚命察看周遭，寻找繁子同学的身影。

「昨天是我写下那则自杀预告。树同学，为什么你会来这里？」

什么意思？

大脑处处闪过电流，将各式各样的线索连接在一块儿。

——这些线索组成了非常可怕的假设。

繁子同学提过，这座城镇愈来愈多人跳楼自杀。

难不成，树在自杀网站看到有人贴自杀预告，就特地跑到文章的地点，从身后推了那些犹豫不决的人一把？

——不、不可能。

我很希望这个假设是错的，思绪却停不下来。

头脑浮现学校的空中庭园。

我看见那座庭园，觉得自己彷佛身在天国。假如想自杀的人见到这景象，会怎么做——他可能会想从那里跳下去。

是树去请求校方拆除庭园的栅栏。他也是带有其他企图才这么做吗？

为什么树会做这种事？

——摔碎的花盆。

对了，我在树家里看到几个摔碎的花盆。那是谁打碎的？我原本以为凶手是天城苗。

但事实并非如此——我想到了，树妈妈端了塑胶杯给我们。他们不是没钱买茶杯才换成塑胶杯，而是因为塑胶杯不会摔坏。

——为什么？

「你喜欢……摔坏东西吗？」

我反射性地说出口。

「是啊。」树说得毫无愧疚。「朝生也会有这种念头吧？想去推倒扑克牌塔、想把拼图拆得乱七八糟。这只是破坏冲动，任何人都会有，是十分健全的心灵特徵。」

看他说得自在，我彷佛看到一片海洋逐渐染红。那红色不是愤怒，是空虚。

就是空虚。

任何人都有冲动破坏事物。但毁坏事物之后，会感受到同等的空虚。

所以，我们不会去破坏。

树的心灵缺了一块，他无法感受空虚。我觉得很难过、很哀伤。

「——好了，我们已经看到你推人的现场，你想拿我们怎么办？」

繁子同学仍旧藏身在黑暗中，凭空传来了嗓音。

「也对，那就假装成集体自杀好了。」

树说完，开始走向我。随著他接近，我也看清他的表情。他露齿笑著，笑容既狰狞又野性。

不过，黑暗凝聚到树面前，出现一道人影——是繁子同学。

「你想从自己开始吗？」

树的手渐渐接近繁子同学。

繁子同学像是要回应他一般，扑进树胸怀。她的动作是那么优雅、流畅，宛如舞蹈。

紧接著，繁子同学的行动快如迅雷。

她抓住树的右脚，朝著逆时针方向一转。树失去平衡，轻易地摔倒在地。

繁子同学顺势跨坐在他身上，从袖口取出手术刀——抵住树的脖子。

树彷佛也在期待繁子同学的举动，对她淡淡一笑。

「要诅咒的话，就诅咒你自己吧。」

手术刀渐渐陷进树的脖子。

「不可以！」

——手术刀从繁子同学手中弹开。

繁子同学不明白发生什么事，看向我的方向。

我的手停在投球后的姿势。

——我投球打飞了繁子同学的手术刀。

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带那玩意儿出来。

繁子同学送我的触身球。这东西的来历很不吉利，我却觉得能当作护身符。用这个或许能抵挡那些负面情感——没想到会在这时候派上用场。

我爬下梯子，接近繁子同学和树。

「繁子同学，一旦坠落，一切就太迟了。」

我说完，几乎是下意识地向繁子同学伸出手。

近距离望见繁子同学的双眸。那双眼不带半点情绪，冰冷得惊人，彷佛两颗石块。

繁子同学冷冷地直盯著我的手——彷佛认为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人需要我的帮助。

我不禁怕了起来，主动抓起繁子同学的手。

这一抓，繁子同学的双眸渐渐恢复光彩。

我第一次握住她的手。这手是那么柔弱且纯洁，难以想像它刚才差点切断别人的脖子。

「朝生同学……」她的呼喊语带迟疑，像是见到许久未见的人。

我强硬地拉起繁子同学，彷佛要把她拉出那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。

接著，我望著独自躺在地上的树。

树也凝视著我，温和地微笑。

「你说自己不断向下坠落，但你可曾经仔细观察周遭——一定有你可以抓住的事物才对。」

树的神情毫无变化，仍旧面带笑容。

「繁子同学，天城同学可能还有救，叫救护车来吧。」

我说著，拉过繁子同学。我们不该继续待在这里。

这一天，一条红线离开两人的手指，随风飘散。

我终究救不了任何人。

有一个人死了。

那条红线，果真是『诅咒红线』。

20

一个星期后，我和繁子同学再度造访废弃医院。而我捧著花束。

我第一次在白天来到这里。即便阳光高照，这医院还是令人毛骨悚然。没想到我当时居然敢独自闯进去。

我们绕到建筑物后方，前往天城苗坠楼的地方。

不只是天城苗。我一想到好几个人在这里被树推下楼，坠地身亡，阴暗的心情便渐渐占据内心。

「不是有个蜘蛛丝的故事吗？」

繁子同学没有回答，我径自说下去：

「我能理解那个主角的心情。毕竟后面爬上来的人可能会抓住自己的脚嘛。一想到这里，我就很想责怪释迦牟尼。祂应该给主角更粗的绳子，这样所有人就可以安心爬出地狱了。」

繁子同学默默听著我的话，似乎不打算发表自己的见解。

我吐出的话语随风飞舞，空虚地消散。

我仰望天空，像在目送话语逝去，接著望向屋顶。

「你就是从这里掉下来的吧。」

走近仰头一看，这栋废弃医院有五层楼高，彷佛高耸的峭壁。她就是从这么高的屋顶掉下来。

「我自己也好难相信。」

请我们来的那个人终于登场。

一位女孩走了过来。她双手柱著拐杖，左脚裹著石膏——那女孩是天城苗。

「是你救了我啊。」

她不是看向我，而是直视著繁子同学。

没错，一切都多亏繁子同学，天城苗才会只受这点伤。

繁子同学把原本放在手术室的黑色垃圾袋铺在我们站的这个位置，用来当缓冲垫。

那些黑色垃圾袋原本就是繁子同学事先搬来的。垃圾袋里装了塑胶海绵。树曾经来过废弃医院好几次，她可能是为了不让树发现，才把海绵装进垃圾袋里。会选择用黑色垃圾袋，也是避免他从屋顶往下检查时，察觉地面铺了东西。

繁子同学即使听见对方的感谢，也没有害羞，或是表现谦虚，只是像人形立牌一样呆站著。这或许是繁子同学表现害羞的方式。

「对了，恭喜你出院。」我想递出花束，但天城苗的双手都握著拐杖。「啊，对不起，你这样没办法拿。」

天城苗尴尬地回以笑容。

「可以帮我放在这里当供品吗？就用这束花哀悼帆代树至今推下楼的受害者。」

「也对，这么做也好。」

我把花束放在墙边，静静地凝视花束。

「听说帆代树被杀死了喔。」

杀死。我听见这个词，不由得屏息——

那一天，树回家之后，树的妈妈亲手杀死了他。

我们逃离了医院，树或许自觉自己可能会被逮捕，便向母亲坦承一切。

「你今天先去睡，我们明天一起去警察局。」树的妈妈让树入睡以后，趁机拿刀刺死了他。

我想起树手上的红线。

——那条红线的另一头，是绑在树的妈妈手上。

所以我当下就确定了。这线并非象徵恋爱或爱情、令人心跳加速的命运红线，而是受诅咒的丝线。

到底该怎么做才正确？

我是不是不该阻止天城苗，而是跑去树家说服他母亲？

或是自己应该更冷静，确认天城苗和树之间没有红线，把这两件事分开来看，就能救得了树？

——救他？

这时，我脑中浮现树满带恶意的神情。我究竟要怎么做，才有办法拯救他……

「那家伙真是个人渣，死了活该。」

是我多管闲事，才让天城苗受伤。我没资格指责她。

「可是，幸好那时候我没有动手推他。我在医院清醒的时候，看到妈妈哭泣的模样，打从心底庆幸自己停手了。这都要感谢楠见哥喔。」

天城苗说著，露出微笑。

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，感觉十分平静。我也自然而然地浮现笑容。

「那我要走啰。妈妈还在等我。」

「请等一下。」

繁子同学忽然从制服里拿出一样东西。看起来是一块很大的布。她刚刚把这么大一块布塞在哪里？

「这个送给你。」

天城苗接过布料，一脸疑惑，不知道这是什么。

「这是窗帘。以后你家里的窗帘可以换成更明亮的颜色了。」

她嘴里说是明亮的颜色，那块窗帘却是灰色的。的确不是黑色，但也没有多明亮。

天城苗似乎也有同感，她噗哧一笑。但似乎还是非常喜欢这份礼物。

「谢谢你。就从这个颜色开始改变吧。」

第一卷 第二章 她，无法逃离

1

天空很阴暗，乌云密布，宛如上天大叹了一口气，连我的心情都低落了起来。

季节进入梅雨季，雨云天天做足准备，就等著降下雨滴。简直像是拷问官一样，仔细磨利手上每一把小刀，一边等待自己上场。

不不不，我在想什么鬼东西。我甩了甩头。看来我是被繁子同学传染了，看到雨云居然会联想到拷问官。

话又说回来，我突然想起一件事。繁子同学之前说是找到有趣的东西，带了一个黑胡子危机一发游戏桶来学校。

「刺进这里还不足以致命呢。」繁子同学非常谨慎地把一支支小刀插进孔洞，一脸沉醉。

我一定是看过那个场面，才会这么联想。当时的黑胡子玩偶表情看起来比平常更加惊恐。

——算了，先不想这个，我到底该拿眼前的状况怎么办？

我现在人在空中庭园，从刚才开始就来回看著手上的浇水壶跟雨云，一个人碎念：「浇花还是不浇花？这是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。」

我就是这么优柔寡断，连这种小事都没办法决定。

树去世之后，空中庭园便由我接手照料。

没有人命令我接手，纯粹是树照顾过这座庭园，就再也没有人敢靠近这里，我才顺势接手。花朵又不会攻击人，真是的。

也因此，我身上出现两种改变。

一是我加入了生物研究社。其实，只有生物研究社的社员才能照料这座空中庭园，而树是社团唯一的社员。

虹子还特地找我加入游泳社。结果，我没有在水里游泳，而是成了到处洒水的人。

另外一种变化对我来说，才真正称得上严重。同班同学完全不跟我说话了。

原因就跟这些花一样。可能是因为我跟树感情不错，他们以为我也是疯子。同学不是讨厌我，而是避之唯恐不及。

更别说，我大部分时间都和繁子同学待在一起。这举动完全是铁证，这家伙一定也疯了。

现在只剩繁子同学和虹子愿意和我说话。

我之前因为常搬家，没能和人熟到成为挚友，但也从来没被所有同学疏远过。就算停留期间很短，我每到一个地方，还是多少交得到朋友。

「会死掉的。」

身旁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吸食声。繁子同学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我旁边，一边啜饮著红豆汤，一边看著我。

「这里禁止饮食。」

我明知道再告诫多少次，繁子同学还是不会做任何辩解或道歉，仍然反射性地说出口。树可能也是这样想吧。

「你说什么会死掉？」

「花。等等就要下雨了，浇太多水，花会淹死的。」

是吗？我还以为水浇愈多，花就会愈长愈好。

我想起之前的事件。我明明是为树和天城苗著想而行动，实际上却帮不了任何人。

不，不只没帮助，反而让整件事往坏的方向发展——到最后，我还是什么也不懂。

「已经长得这么大了呢。」

树去世之后，繁子同学在这擅自种起自己喜欢的植物。

繁子同学种的是一种食虫植物，名字发音很难念，似乎原产自某座没听过的小岛。

长满刺的藤蔓正在扭来扭去。那玩意儿真的只吃虫？

我或许误会了，不是所有花都不会攻击人。繁子同学种的那些花草，可能就带攻击性。

我还是尽量别靠近那株植物吧。

说到底，我甚至应该离繁子同学离得远远的。

我顺势看向左手小指。

这条红线必定会为我或繁子同学带来死亡，只是不知道何时应验。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判死刑的犯人。

已经能够肯定这条线带有诅咒。

但关于丝线还有非常多的未知谜题，我不得不去瞭解。

举例来说，这条线是不是只会系住人类？动物有没有可能成为对象？

我猜应该只有人类才会系上线——不然因病去世的人类不就跟病毒系在一起了？而且还有人死于灾害，这种人的线又会系到谁身上？

人终有一死。

我先是在心中默念，又忍不住后悔。自己现在最不想听到这句话。

但我现在又最想知道一件事。

————这条线究竟会在什么时候，为我，或是为繁子同学带来死亡？

我大叹一口气。我的叹息可能又使天空的乌云大了一些。

真是的，我怎么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散发负能量。

看来都要怪这所学校。现在的季节原本就偏湿，天气已经让人很不舒服了，学校竟然连屋顶都不起风。

繁子同学之前说过，这块土地会吸引怪人，但好好一个人待在这种鬼地方，可能也会变得愈来愈奇怪。

「啊，你果然在这里。」

是虹子的声音。她的嗓音宛如慢跑过后入口的宝矿力水得，柔和地渗入身体的每一处。湿黏的雾气顿时散去。

虹子看见我，露出和煦的微笑。

花朵似乎也很开心。明明没有起风，花儿们看起来却像在左右摇曳。

现场只有繁子同学一个人，一看到虹子就满脸嫌恶。她似乎真的不擅长应付虹子，看起来就像一个男国中生不小心跑进内衣商场，整个人坐立不安。

虹子笑咪咪，花儿摇啊摇，繁子烦得乱糟糟。

「之前我们聊过一个在水泥丛林里落难的人，你还记得吗？」

「你是说那个反穿MAI1的人？」印象中是我转学第一天的时候听到的。

「对，结果是我搞错了呢。在那之后隔了很久，我今天又看到那个人，他穿著萤光黄的榇衫。他应该只是特别热爱萤光色吧。」

怎么回事？她忽然跑来，一打照面就讲起那个萤光色爱好者。她特地找我，就为了聊萤光色爱好者。难不成她发现我最近有点忧郁，想来鼓励我？假如真是这样，我是不是可以认为自己开始谈恋爱了？

「你不是有正事要说？」

繁子同学的嗓音，完美结合咬过的口香糖沾到头发时的不快与绝望，直接把我从脑中的花田拎出来，扔回现实的花田里。

「啊，对喔。我还一直在心里覆诵，以免自己说错事，结果一看到朝生同学的脸，突然就想起之前的那个萤光色爱好者，有时也会发生这种事呢。这么说来——」

「快说正事。」繁子同学化身成切割机，一秒断开话题。

「啊，对对对，不好意思。那个——班导找你喔。」

虹子露出幸福的笑脸，说道：「终于说出来了。」

——班导师平时总是尽可能不跟我来往，这是他第一次找我。究竟有什么事？

这时雨滴啪搭一声，滴到脸上。就如繁子同学所说，下雨了。我望向天空，乌云看起来彷佛双手拿刀，狰狞地笑著对我说：「今天还长得很呢。」

2

「可以帮我送讲义吗？」

班导把一叠讲义递给我，表情十分不耐烦。

我们的班级导师外表大约三十岁后半，人生明明才刚开始，但他总是看起来很消极。

也因此，同学都不想太亲近班导。班上几乎没有人用名字称呼班导。对同学来说，他就只是个『班导师』，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关系。连虹子都也一样称呼他为「班导」。我好像也只听过其他老师用职称称呼班导。

会不会是没人知道班导的名字？我不觉得班导的名字很难记，可能不是他的名字给人印象不深，而是容易被人遗忘。

「这是？」我的成绩应该没糟到需要课后辅导。

「这些讲义是日影日和的份。」

「日影日和？」

班导拿出印坏的影印纸做成的便条纸，写下「日影日和」四个字，说道：「我们班上不是有一个空位？这个同学一直请假，你应该也没见过。」

「那为什么是我去送？」我真心感到疑惑。

「你和水木同学处得不错吧。」

那叫做处得不错？但先不提这个，班导师用『同学』称呼繁子同学，却是直接用「你」叫我，真诡异。

「大概只有你能以平常心对待水木同学。你都不怕她？我可是怕得不敢接近她。不只是我，其他教师也和我一样。所有人都觉得水木同学很恐怖。和她说起话，简直像是有人用枪指著自己的太阳穴，说错一句话就会惨死当场。」

我听著班导突如其来的夸张自白，不由得语塞。堂堂一名教师，怎么能这样诋毁学生？

班导见我一脸困惑，似乎也觉得不妙，他清了清喉咙，勉强忽略尴尬的气氛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你或许就是有能力和这类人沟通。简而言之，日影日和是一个茧居族。让你见见这个同学，或许有办法改变现状。」他硬是把讲义塞进我手里，说：「麻烦你了。」

我猜其实是没人愿意去送讲义吧。好不容易上了高中，根本没人有心情去关心一个刚入学就足不出户的同学。同班同学想必是表情冷淡，语气更冷淡地回答老师：「我们很忙，没空去」。我几乎可以想像那个画面。

我当然也跟同学一样，根本不想帮一个陌生又家里蹲的同学送讲义。但内心有另一个自己在悄声低喃，假如自己能帮上忙，帮个忙也无所谓。回过神来，才发现我已经答应了班导。我这个人就是这么好说话。

3

雨丝如雾。空气湿漉漉的，这雨彷佛能无止尽地下著，十分烦人。

我不自觉地想起繁子同学借给我的动画。

那是三十分钟的机器人动画，正片大约二十分钟，却花了整整十五分钟在演机器人的变形场面。机器人迟迟没有从飞机变成人形，一直发出喀锵喀锵的碰撞声响，演出零件分离、连结的画面。我和动画的敌人一样，忍不住低声抱怨：「这场景要持续多久？」这烦闷的心情和我碰上这场雨的想法如出一辙。

难怪会有好几个小孩子看这动画看到癫痫发作。

我明明撑著伞，雨水却像雾气一样缠绕，沾湿全身。我心想乾脆收伞，但收了伞，身上可能会淋得更湿。

而现在——繁子同学仍然走在我身旁。

我不记得我有邀请她陪我送讲义给茧居族同学，也不记得她有问我能不能一起走，但她就是在我旁边。

而且我也心生疑问，为什么她在雨季还不带伞？

好几次路人经过的时候，会回头看我和繁子同学好几眼。

我想那些路人并不是以为我们是情侣，而是误把繁子同学当作不知名的鬼怪。谁教繁子同学在雨天看起来更不像人类。

话又说回来，日影日和这个名字，彷佛名字的主人是为了成为家里蹲而生。女生茧居族也让我觉得很稀奇。

「日和同学和我念同一所国中。」

「哦？繁子同学也当过国中生呀？」

「这话是什么意思？」她直盯著我。

糟糕，下意识说出口了。我找不到藉口解释，只好乾笑几声，接著急忙拉回原本的话题。

「日影同学国中的时候就是家里蹲吗？」

「严格来说，我不清楚。虽说我们上同一所中学，但我在二年级的秋天就转学，离开了那所国中。」

我一听到「转学」，内心不由得对这个词抱持负面印象。

「那在你转学之前，对日影同学的印象是？」

「其实我和日和同学不熟。只是上同一所学校，并没有说过话。不过我记得当时的日和同学并不是茧居族。毕竟一个茧居族反而会比普通同学受瞩目。」

我听著繁子同学描述自己的国中时期，尝试想像国中时的繁子同学，形象却很模糊。我总觉得繁子同学从以前到现在，甚至是以后也会是现在这副模样。

「我转学过来之后，日影同学已经没有来上学了。刚入学的这一个月里有发生过什么事吗？」

「学校里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。但是——或许这就是日和同学拒绝上学的原因。」

的确，日影同学很可能是因为没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，才成为家里蹲。有些人觉得上了高中，或许能改变某些现状，实际上却毫无改变，进而对现实绝望而不愿走出家门。这个可能性非常大。

「话说回来，日影同学是个什么样的人？呃……我不是问说可不可爱之类的，我是在意对方好不好相处。」
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口气太笨拙，繁子同学停下脚步，直视著我。脸上的表情僵化，彷佛时间停止了似的。

这表情是什么意思？

——她该不会是在嫉妒？

不，不可能。不过，繁子同学从发丝间隐约露出的脸蛋——

我每次看到她的长相，总是心痒痒的。

繁子同学如果能把头发剪到适当的长度，应该会很可爱——

日影同学的话题到此结束。之后前往日影同学家的路上，繁子同学告诉我猫屋的故事。有间猫屋里住了一个老婆婆，她养了数十只流浪猫。

老婆婆没有家人，某天突然在家里心脏病发死了，却没有人发现老婆婆病死，拖了整整一星期。一个星期后，邻居报了警，警察赶到老婆婆的家里——

「听、听说她的尸体被疼爱的猫儿们、唏、吃掉、唏唏、吃掉了一大半。噗、猫没有报恩，反而恩将仇报了呢。唏唏——」

繁子同学似乎觉得好笑得不得了。我只能温和地劝她：「现在非得聊这个话题不可吗？」

4

日影同学家的外观相较于周遭朴素的房屋，稍微显眼了一些。

这栋房子有三层楼高，一楼设有停车场。高度和宽度都比其他房屋多上一点，含蓄又大胆地昭告世人，屋主稍微比其他邻居富有。

假如事先不知道内情，大概没人猜得到这栋住宅里有一个足不出户的孩子。

我按下大门的电铃，隔著对讲机告诉屋里的人，自己是来送讲义的。另一头的人随即用随性的语气回答：『稍等一下喔。』

对方应该是日影同学的妈妈。

我原本做好心理准备，以为会在进门前就直接被赶走，现在莫名有点失落。

日影的妈妈从二楼的玄关走下楼，来到我面前。只看外表，她表现得十分自然，简直就是理想的主妇形象。比起「妈妈」，眼前的人更有「妈咪」的感觉。

对方的年纪应该超过四十岁了，然而她就像是自然而然进入四十岁，服装也是普通的日常穿搭，不论是在家悠哉度日，还是出门购物，都不会显得特别突兀。就连面对我们，也是非常自然地浮现笑容。

这位「Mrs.自然」的所有举动都十分稀松平常——只有一处异状，她的孩子是茧居族。

「谢谢你特地送过来，要不要进来喝杯茶？」

她不做作，也不像是在客套，极其自然地邀请我们。

对方的态度实在太自然，反而让我觉得自己很刻意。我马上就想接受对方的好意，但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厚脸皮，因此迟疑了起来。

「好的。」

一旁繁子同学随即答应，直接走上楼，让我的纠结意义顿失。只有这种时候，我才会庆幸身旁有繁子同学在。

我们开了门，环视整座玄关。

屋子里整齐乾净，所有摆设都十分自然。整栋屋子就像是样品屋，没有任何用途不明的摆设，更没有东西是屋主嫌麻烦而乱摆。

日影妈咪很自然地拿出两双拖鞋。

「这边请进。」她朝走廊内摆了摆手。

我彷佛中了催眠术，任由日影妈咪指引。但是不知为何，繁子同学站在玄关处，一动也不动。

「繁子同学，怎么了？」

繁子同学缓缓抬起头。她的视线前方有一座楼梯。

「请问，日和同学在楼上吗？」

日影妈咪这才第一次面露慌张。她的脸上仍然挂著笑容，表情却隐隐抽动。

「是、是啊。」她故作平常，但一眼就能看出，她对于繁子同学的下一句话感到很紧张。

「我借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给日和同学。那东西对我来说非常、非常重要。所以我想现在就去请日和同学还给我。」

这显然是个大谎言。繁子同学说完，也不等日影妈咪答覆，便直接走上楼。

「等一下，你这样我很困扰呀。」日影妈咪急忙追上去。我也追在后头。

上了楼，彷佛进入另一个世界。

不、或许这才是这个家真正的模样。首先最令我惊讶的是一上楼，楼梯口就摆著餐盘。这应该是日影同学的午餐，但是份量惊人，至少有三人份。全都是小孩会喜欢的菜肴。每一样菜都剩了一点。

日影妈咪见我一脸困惑，带著柔和的笑容说道：「我很喜欢煮菜，总是会不小心做太多呢。」

我又想起繁子同学借我的那部变形变过头的动画。导演似乎说过：「大家都喜欢变形的桥段吧？所以才做得那么长。」

就算大家都喜欢，只安排一大堆变形桥段，观众搞不好会看到发疯。实际上看过那部动画的小孩就引发癫痫了。

上楼之后，我望向走廊前方。

走廊上至少能看见五扇门。每一扇门、不，可能这一层楼全都属于日影同学一个人。整层楼异常寂静，我们彷佛走进魔王城内，莫名感到紧张。

仔细一看，走廊前方堆积的灰尘随风飘舞，和楼下大相径庭。

我以前曾经看过一段描述，说是一个家会展现住户的心灵。

我家里没有什么有纪念意义的物品，空荡荡的；繁子同学的家门外隔著一道高墙，生人勿近；树家里则是散乱各种坏掉的物品。

而日影同学家的气氛，楼上彻底抗拒他人，楼下则是充满欺瞒。整栋房子宛如一道谜题。我的脑中像是有人在悄声问著：「真面目究竟是什么呢？」

繁子同学的手伸向最接近的一扇门。她可能打算打开每一扇门检查。

日影妈咪急忙高声喊道。

「日和，有朋友来啰！」

她的语气稀松平常，在我耳中却显得慌忙，像是在警告房内人有敌人来袭。

五间房间都没有传来回应。

相对的，隔了一拍，整层楼突然播起超大音量的音乐。这是一部动画的主题曲，故事在描述一名忧郁少年遭任性妄为的大人唆使，驾驶机器人战斗。

「不好意思，那孩子一专心就会开音乐开得很大声。」

日影妈咪的解释根本不符合现状。如同某种聚落的奇特风俗，感觉很诡异。

「这时候就很难见到那孩子了。」

日影妈咪毫不做作地露出困扰的神情。

「就是这么回事，朝生同学。」

繁子同学的语气彷佛成了这个家的一员。日影妈咪表现得比我还困惑。

「朝生同学，你没见过日和同学，突然就要闯进人家房里，太没礼貌了。难怪日和同学会反感。我从国中开始就认识日和同学，何不交给我处理？」

我不认为繁子同学是真心这么说，又不明白她真正的用意。或许她认为与其两个人一起被赶出去，不如留一个人在，至少还有一丝可能性能够见到本人。

我顺从地留下繁子同学与一脸忧虑的日影妈咪，离开这栋房子。

一走出门外，我便抬头望向日影同学所在的三楼。

方才在外头完全没注意到，每间房间都用厚重的窗帘封住了窗户。

窗帘毫无隙缝，连光线都照不进房内，宛如舞台的布幕。我这时才真正感觉到，确实有一个家里蹲住在那些房间的某一处。

我茫然地望著那些窗户。忽然间，三扇窗正中间的窗户缓缓开启。

——有一只手从窗帘隙缝伸了出来。那手白皙又纤弱，是女孩子的手。

「那只手——」

那是日影同学的手？

手似乎握著东西。那东西从手掌滑落，轻飘飘地在空中飞舞。是一张纸条。我随著落下的纸条左右徘徊，勉强抓到手中——接著打开纸条。

『谁』

无力的笔划，在纸张上留下这个字。

这是怎么回事？这个字后面应该没写完，或者其实是在问「你是谁？」。

过了不久，繁子同学也走了出来。结果她还是被赶出来了。

我拿掉下来的纸条给繁子同学看。繁子同学身上的氛围稍微起了变化。

她拨起浏海，露出了脸——那如人偶般精致的脸蛋。

繁子同学的这动作，代表她真正对事件起了兴趣。

「还有没有看到其他线索？」

「没看到。」她听我这么回答，说了句：「是吗？」随即放下浏海，氛围也回复原状。

「那我们该回去了。」接著，她若无其事地离开现场，彷佛她之前表现的执著都是一场梦。我吃惊归吃惊，还是十分庆幸她放弃了。

因为我的确看到了。

日影同学从窗户内伸出的左手上，确实有个线索。

————是一条红线。

5

我因为绕道去日影同学家，晚了点回家，不过姊姊还没回来。

可能是发生了案件。我才这么想，紧接著手机就响了起来。

是姊姊打来的。

我看见红线以后，一直见证那些无法回避的孽缘，像这样偶然感受到自己和姊姊的亲情羁绊，令我安心不少。

『突然有案件，我被Call去局里。今天应该回不去了。现在电视应该正在报这条新闻，你开电视看看。』

我按照姊姊的指示开了电视，正好就在报导这个案件。

有个国中生搭上回程客满的电车，突然戴上防毒面具，拿著喷雾器朝周遭乱喷一通。喷雾器里面装的是水，但乘客误以为那是生物兵器之类的，一时陷入混乱，四处逃窜。其中有一名穿著高跟鞋的女性上班族，不小心踩到跌倒的五岁儿童，现在受伤的儿童性命垂危。

这案件谁也没有得利，糟糕透顶。但繁子同学看到可能会很开心。

『那个犯案的臭小鬼说什么「我只是洒水而已」，根本没在反省。这社会到底怎么了？』

真是令人愤慨。

『你呢？有没有发生什么事？今天你也和那女孩待在一起吗？』

「那女孩？」我是明知故问。

『水木繁子呀。』

她果然想问这个。

「我是和她待在一起没错啦……」

『朝生都上高中了，会想谈恋爱也不意外。你如果真的很想跟对方交往，姊姊不会反对。不过对象是水木繁子，这点倒是让姊姊有点担心。』

这位大姊擅自猜测别人的想法，说这些有的没的，究竟想干嘛？不过姊姊一向对我过度保护，这些发言倒是很稀奇。是心境上有什么变化吗？

『总之，你想跟对方上垒的时候，记得先找姊姊商量。姊姊会好好教导你，怎么顺利全垒打。』

她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？我想转移谈话焦点，于是提起跟日影同学有关的话题。

「姊姊至今办案的时候，有碰过茧居族对不对？里面有女生茧居族吗？」

『问这个做什么？』

「只是突然想到。」我隐瞒了详情。

『最近的确愈来愈多女性茧居族。女孩子家里蹲的原因大多跟母亲有关呢。像是宠女儿宠过头，女儿反而想躲在房间里逃避母亲。』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可是日影妈咪手上没有红线。至少这两个人不会互相残杀。

「那有没有方法可以快速让茧居族走出来？」

『你该不会是在说日影日和？』

对了，姊姊调查过班上所有同学了。

『可是日影日和——』

「嗯？什么？」

收讯似乎不太好，声音断断续续的。

『——也罢，无论如何，茧居族总是会突然做些旁人无法想像的举动，你要自己小心。』

对话虽然中断了一阵子，我还是继续这个话题。

「是吗？」

『茧居族的房间里看似风平浪静，其实暗潮汹涌。茧居族的思考能力是日日每况愈下。人与人对话需要高度的思考能力，像是观察对方脸色，确认对方话语真正的意思。但当人不再对话，大脑机能会立刻下降。甚至会想不起九九乘法表，或写不出平假名。而人只要有多余的空闲时间，思考就会愈来愈负面。恶意逐渐膨胀，自然会想找人发泄，但茧居族根本没有与人交际，自然也没有发泄对象。所以他们会突然伤害最接近的家人。』

我愈听愈后悔听了这番话。

『话说回来——』

声音再次中断。这次通话再也接不上，直接挂断了。

我等著手机再次响起，却毫无动静。可能不是什么现在非说不可的事吧。

我重新思考日影同学的事。

果然还是要弄清楚，日影同学到底和谁绑在一起——就算对象不是日影妈咪，也有可能是其他家人。

不，先不论红线的问题——必须让日影同学走出来。

喀喀喀——我听见桌子忽然一阵震动，赫然回神。

是手机震动著桌子。隔了一拍，手机铃声才响了起来。

是姊姊？我以为她放弃继续聊天，是走到收讯好一点的地方了？

我暗自心想，然而电话并不是姊姊打来的。

手机萤幕上显示『不明来电』。

我宛如心脏被人打了木桩，一阵冲击传遍全身。

我不用接电话都知道对象是谁。这个感觉——是那个〈陌生人〉。

自从他指引我去车站，目睹男人被推下月台之后——就没有接过他的电话了。

脑内瞬间涌现当时的画面，我闭上眼，想甩开那景象。

电话仍然响个不停。

就如同窗帘间的漆黑隙缝。无论我多想忽略，都无法移开目光。

我下定决心，接起电话。

「……喂？」

『好久不见。隔了很久没有问候你，真是不好意思。』

〈陌生人〉的声音依旧经过变声处理，听起来一样扭曲。他的道歉也一如往常搞错方向。我一听见对方的声音，马上就后悔接起电话。

「我可没等你问候。你又想来整我了？」

『你还真是彻底讨厌我呢，总之我先向你致歉。对不起，真是万分抱歉。但我只是希望导正结果，希望告诉你真相。毕竟——你已经跟人系在一起了。』

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揪紧，呼吸一滞。

没错，〈陌生人〉也看得见红线。他一定知道我和繁子同学系在一起。

「你知道？」

『当然。』

——不对，等等……这就是原因？

「……是因为这个缘故？因为我和繁子同学系在一起，所以你才把血给我……让我看得见红线？为了告知我事实？」

『很好，渐渐导正了。没错，就是这样。哎呀，刚才的语气是不是太高姿态了？真不好意思。好啦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』

〈陌生人〉故意顿了顿，接著说：

『一个人没有线，你也不能掉以轻心。你对于线的认知还有很多不足之处。一个人没有系著线，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和别人相系。』

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围绕全身。彷佛有群小小的黑虫聚在脚边，缓缓爬上身体。

「这、这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『不好意思，我不能透露更多了。只是请你记住，你救不了任何人。你愈是想挽救，人就死得愈多。杀死、被杀死，杀死、被杀死，死，死，死，死，死……』

当我回过神来，电话已经挂断了。手隐隐颤抖著。

自己如同被施了诅咒。

不，我早就被诅咒了。

受诅咒的红线。

眼前存在无数门扉。圆形的房间。房间被门团团围住。开了一扇门，走向下一间房间。房间里同样存在许多门。开了又开，眼前仍然存在著门。

……出口在哪里？

我真能斩断这条受诅咒的红线？我半发狂似地不断打开门。

「……斩断？」

开门的手赫然停住。自己说出口的话，让我联想起了什么。

之前也有这种状况……对了，就是去废弃医院的时候。

有什么不对劲。

但我怎么思考，都想不出答案。

我只能伫立在充满门的房间里，茫然若迷。

6

结果我彻夜未眠。

我手靠在桌子上，撑著下巴，茫然地望著灰蒙蒙的天空。

〈陌生人〉究竟有什么企图？

他为什么要让我看见红线？想让我精神异常？不，不对，他应该有个明确的企图。他想引诱我走向某种境地。

「怎么了？你看起来不太有精神呢。」

虹子来了。她的嗓音就像棉花糖，软呼呼的，听者都会心中一阵甜滋滋。

「对啊，有点忧郁。」

「天空阴阴的，看了会让人更忧郁喔。」

「可能吧。」

我突然察觉一件事。

「咦？那里怎么了？」

是手指。虹子的手指，左手小指。

「……嗯，割到了。」

虹子的手指包著绷带。

「被美工刀割伤的。」

我脑中浮现〈陌生人〉昨天说过的话。

一个人没有系著线，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和别人相系。

我忍不住抓起虹子的左手，目不转睛地观察。

「咦？怎么了怎么了？」

「啊、对不起。」

我急忙放开手。没事，她手上没有线。

「我只是有点担心。」

「稍微被美工刀割到而已，你担心过头了。」

「也、也对。」

我转移话题，掩饰刚才的举动。

「……说起来，我们班有一位日影同学，对不对？」

「日影同学？喔喔，你说小日和？」

「日影同学的绰号叫做小日和？」

「对呀。朝生同学怎么会用『日影同学』称呼？叫得好见外喔。你说小日和怎么了？」

「虹子和日影同学说过话吗？」

「有呀，小日和不来学校以后，我还去小日和家好几次，想约小日和出来，但是都失败了。」

虹子真善良，她果然也关心过日影同学。

「日影同学还有来上学的时候，是什么样的人？」

「唔嗯，该怎么说……小日和不太会表现自己。只要态度强硬一点，小日和就会勉强自己顺从别人的想法。你听得懂吗？」

「嗯，算是懂……」

「怎么了？你又想做什么了吗？」

「呃，没有，不是这样——」

「哼～？」虹子别有深意地笑了笑。

「你知道『多管闲事超人』吗？」

「呃，那是什么？是动画或漫画的标题？」

「不是，是我自己幻想的英雄。」

她怎么会觉得，我知道她自己幻想出来的英雄？而且自己脑中的世界明明可以自由妄想，她怎么会取名叫做『多管闲事超人』？

「多管闲事超人会到处多管闲事，解决各种事件。朝生同学好像他喔。是只属于我的英雄呢。」

——咦？最后那句话是……

钟声响起，休息时间结束了。

「『多管闲事超人』，你要加油喔！」

虹子说完，顽皮地笑著，并走回座位。

一道光射入眼帘。

云朵分了开来，太阳露出脸。感觉已经好久没见到阳光了。

然而阳光只维持了片刻，乌云随即遮住太阳。我察觉到了一道锐利视线。

繁子同学的双眼如井口般深邃漆黑，直盯著我不放。

她还像一支坏掉的笛子，发出「呼咻、呼咻」的喘气声。

——总之就是恐怖到不行。

7

果然下雨了。

放学的学生们纷纷撑起雨伞。从楼上看来，如同五彩缤纷的花朵接连绽放。

我从生物实验室的窗户望著楼下的景象，一边放空。

生物实验室的器材室分配给生物研究社使用，和社团办公室差不多。器材室里放著培养花朵的肥料和其他器材。现在是梅雨季，我基本上没事做，不需要特地跑来器材室，但繁子同学下令让我在这里等著。

难不成她当真不满我在教室和虹子聊天，打算对我说教？应该不可能。

「雨水如果变成长枪，大家就都死定了呢。」

她站在我正后方，悄声说道。这状况已经发生好几次，我仍然吓得叫出声来，忍不住问道：「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？」

「换成硫酸又如何呢？」

她没回答我的问题，接著开始做起没天良的妄想。

「对了，提到硫酸就想起来了。」她忽然想起什么，快步走向柜子，开始打开柜锁。

柜子里摆著很多药品，由教师严格管理，学生应该不能随便取用才对。

但繁子同学为什么有药品柜的钥匙？而她为什么要随手打开锁，拿出药瓶！

「就是这个。」

繁子同学拿著小黑瓶，瓶身上写著『硝酸』。

「你应该有经过老师允许吧？对不对？快告诉我你有。」

「当然。」

她大概在说谎。明知是谎言，我却不想继续追究。

「……呃，所以，你不是找我有事？要做什么？」

「对，我们该走了。」

「走？走去哪？」

「这还用说？当然是去日和同学家。」

「不，你根本没说过。」

「还是你觉得不去也没关系？」

「呃、我也不是这个意思……」

我不是不想去。只是我很在意，繁子同学为什么坚持要插手管日影同学的事？算了……这也不是坏事。

「嗯，我知道了。那我们走吧。」

等等，既然要去那里一趟……

「啊，等一下。在这之前我想去一个地方。」

8

「如何，觉得怀念吗？」

我问繁子同学，她的脸色却毫无变化。

我口中想去的地方，就是日影同学以前读的国中。繁子同学也在这所学校待到二年级。

日影同学刚进饰梨高中，马上就足不出户，没有人熟悉这名同学。

不对，学校同学多半在躲我和繁子同学，就算有人瞭解日影同学，也不一定会告诉我。

所以我才想到，去一趟日影同学读过的国中，或许能明白日影同学的为人。

日影同学和繁子同学念过的这所国中，是著名的名门私立学校。

先不说我不认识日影同学，繁子同学居然念过这所学校。这让我有点讶异。

一抵达学校，我马上就庆幸自己带了繁子同学过来。

整所学校戒备森严。校门前站著两名面貌凶恶的警卫，气势逼人，彷佛在告诉旁人，想进学校得先打倒他们。

我之所以觉得庆幸，不是因为自己需要打倒警卫才能进校园，而是校友比普通访客容易进校园。

虽然有点担心，我还是让繁子同学一个人进学校，请她帮忙调查日影同学的各种情报。

我在校门前等著繁子同学，忽然有一名意料之外的人物向我搭话。

「啊，这不是楠见哥吗？」

是天城苗。

我刚才还觉得好像看过这所学校的制服。原来如此，天城苗穿的就是这里的制服。

她撑著红伞，抬头看著我。

不过——

「总觉得很意外。」

「意外什么？意外我的头脑还不错吗？楠见哥很没礼貌耶，小心我捅你一刀喔。」

看她鼓著双颊，最后那句话应该只是玩笑。但从她口中说出来，感觉还是很真实。

但既然她能随口拿这话开玩笑，家中状况应该是好上不少。看她撑著红雨伞，或许就是好兆头。

「你的脚也痊愈了呢。」我不自觉地露出微笑。

天城苗笑得腼腆，又带著一丝安心。

「你今天来应该不是特地来见我的，有事吗？」

「嗯，我的确有点在意你的状况，但不知道你念这所学校。我今天来是有别的事。」

「你今天没跟这个人在一起吗？」她将手背放在胸前垂下，做出模仿幽灵的手势。

「你这是在模仿谁？」

繁子同学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在天城苗背后。

「呜哇！」天城苗惨叫一声，吓得向后一弹，绷紧神经地说：「出现了！」

「如何？」

我走到天城苗前面，询问繁子同学调查成果。

「很不错，瞭解了不少事。」繁子同学肩膀微抖，诡异地笑了。看繁子同学笑得这么开心，肯定不是什么好消息。

「瞭解什么？你们又想把谁逼入绝境了吗？让我加入嘛！」

天城苗看我和繁子同学在自己头顶上对话，拚了命想插嘴。

「哎呀，水木同学。」

有一名戴眼镜，气质温和的中年女子叫住了繁子同学。

「老师再见。」看学生纷纷向她道别，应该是这所学校的老师。

「你过得还好吗？没想到会发生那种惨案，老师很担心你呢。繁子生前是那么优秀……」女老师露出沉痛表情，出声问候繁子同学。

——那种惨案？不对，更奇怪的是最后那句话。说得好像繁子同学已经死了……

繁子同学明显有些动摇。头发遮住她的表情，她却故意撇过脸，丢下我一个人，慌忙地离开。她刻意不发出脚步声，脚步却又莫名快速。

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，只能匆忙追上繁子同学。

繁子同学人在附近的河畔。

她没撑伞就站在河边，远远看去，简直像是地缚灵。不但不幸死在河里，尸体还迟迟浮不上河面。

「原来你在这里。我找了好久。」

——其实我只是追著红线找。

「日和同学曾经有个朋友，叫做四隅月绘。」

她可能想忽略刚才发生的事。我不打算戳破，继续聆听她说明。

日影的朋友，名字是『四隅月绘』。名字听起来方方正正，给人正经八百的印象，让人联想到学生会里会有的眼镜角色。

日影同学在刚才那所国中里认识了四隅月绘。日影同学体弱多病，经常请假。四隅月绘总是很关心日影同学，还会带她一起去学校上课。日影同学读国中的时候之所以没有成为茧居族，都要归功于四隅月绘。

「那位四隅月绘同学去哪了？既然她们感情这么好，应该会想上同一所学校。还是她直接去念了前段的学校？」

「不，四隅父亲经营的店似乎在去年冬天倒闭了。四隅没有继续升学，而是留在家帮助父母。我问到了地址，明天可以一起去拜访她。」

——怎么回事？繁子同学这次真的比较积极。她对茧居族这么有兴趣？

「另外，我听见一件令人在意的事。」

「令人在意的事？」

「日和同学的母亲似乎经常投诉国中。投诉内容几乎都像在刻意刁难学校。」

也就是说，她是最近新闻常提到的那种怪兽家长？

看日影妈咪那自然的笑容，很难想像她会是这种人——不对，也不一定。

看她过度顾虑女儿的模样，会刁难学校也不意外。姊姊也提过，女性茧居族足不出户的理由，通常和母亲有关。

要让日影同学走出来，关键果然在日影妈咪身上。

甚至能进一步推测——她或许也是日影同学系上红线的原因。

9

我和繁子同学道别，独自走在回家路上。雨刚好停了，我故意绕了远路，经过日影同学家门前。

日影同学身处的房间，仍然盖著厚重的窗帘。

我甚至分不清屋内有没有点灯，忍不住开始联想——漆黑的房间，只剩下电视机的亮光，照亮日影同学的脸庞，以及她空虚的双眼。

「你有事找我们家的人吗？」

我听见有人出声搭话，讶异地回过头，看到一名穿著西装的中年男子。从外表推测，他应该是——

「请问您是日影同学的爸爸吗？」

「是。」日影同学的父亲简短答道。

我不懂西装的好坏，但是他的西装十分合身、挺拔，看起来很昂贵。

不只是西装，眼镜、手提包、鞋子都非常适合他。连对穿搭一窍不通的高中生都感觉得出来，这个人全身的行头都经过精心挑选。彷佛用全身向旁人宣告，我就是精明干练。搞不好他的名片上也写著类似的字词。

日影的爸爸也和妈妈一样，比较有「爹地」的感觉。

日影爹地看起来应该很讨厌讲废话，我决定直接了当地问他问题。

「请问您怎么看待日影同学的状况？」

「你这么问是什么意思？」眼镜明明没有滑掉，他却用手指推了推眼镜。

「就是足不出户的状况。」

「……你又是怎么想的？」

「可以的话，我想救日影同学。」

「救？」

我自己也觉得完蛋了，这发言或许不太恰当。

日影爹地冷淡地说了下去。声音彷佛ATM或售票机的语音导览。

「你认为那孩子走出家门，比窝在家里幸福？」

「您不这么想吗？」我勉强坚持自己的立场。

「狗可以在家优雅地酣睡，狼却要在山头拚命奔波，弄得伤痕累累，才能猎取一天的食物。你觉得哪一边比较幸福？」

我没办法马上回答。这问题很困难，我尝试在脑中代入双方的立场。

但当脑中的我化身成狼，向月亮长嚎，日影爹地却自顾自地说下去。他似乎没打算听我的答案。

「那孩子是个傻瓜。一走出家门，就会遭他人伤害，也可能莫名其妙伤害别人。我是用房间保护那孩子，那孩子才能活得更长久。」

「傻瓜？何必用这种说法！那是您自己的孩子，为什么不能多相信她一点？」

我忍不住大吼了起来。

日影爹地仍旧面不改色，信心十足。再继续对话下去，他搞不好会要我也窝在他家试试看。

——用房间保护孩子，孩子才能活得更长久？

这真能称得上是最好的方法吗？

我家虽然遭逢各种灾难，姊姊却从来不会将我关起来（即便她有点过度保护）。

脑中一浮现姊姊的脸庞，我遗忘已久的回忆同时被唤醒。

「洋梨烈酒（Schnaps）」我下意识说出口。自己也吓了一跳。

「嗄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对方都开口问了，我只能勉为其难地说下去：「以前我姊姊曾经收到这种酒。这是一种瑞士产的酒，酒瓶里会放著一整颗洋梨。姊姊曾经问我，洋梨比瓶口大很多，知不知道要怎么把这么大颗的洋梨塞进酒瓶里。我老实说我不知道，姊姊就用自信满满的表情告诉我方法。她说是一开始就把洋梨放进酒瓶里，再等果实长大。我一听，突然觉得洋梨很可怜。一想到洋梨被人类擅自决定未来，从此关在瓶子里……」

「你居然会同情一颗洋梨？」

「我知道听起来有点丢脸……不过，姊姊称赞了同理心泛滥的我。」

日影爹地又一次推了推眼镜。

「你擅自觉得活在外头比较幸福，所以想让那孩子走出房间。假如那孩子最后却过得凄惨潦倒，你又能怎么办？难不成想说声道歉就了结？」他指著我的脚：「你还不懂吗？你已经越界了。」

我一听，忍不住向后退。

随后，我想起了树。心脏顿时一缩，开始呼吸困难。

脑中涌现〈陌生人〉的话语。

你救不了任何人。你愈是想挽救，人就死得愈多……

我看向日影爹地的左手。他手上没有绑著红线。

「……我有个奇怪的问题想请教一下，日影同学没有兄弟姊妹吗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您家里只有日影同学，还有两位而已？」

「是又如何？」

这代表日影同学并不会和家人互相残杀。

也就是说，日影同学一旦外出，他就有可能被某人所杀，或是杀死某人。假如演变成这种状况——一切就是我的错了。

我不自觉差点淹死花朵，同理可证，我也可能在不知不觉间又伤害其他人。

我再次望向日影同学的房间。

看著那宛如厚重布幕的窗帘。对日影同学来说，那间房间究竟是抵挡外敌的堡垒，还是无力逃脱的监狱？

10

铁卷门紧紧关闭，门上写著『现做便当』。

下方还写著营业时间。现在是傍晚，还在便当店的营业时间内，却完全看不到任何现做便当。

我和繁子同学按照昨天的决定，拜访日影同学的好友，四隅月绘的家。这栋房子是住家兼便当店，一楼挂著『四隅便当』的招牌。昨天听说这间便当店倒了，现在看来似乎没有重新开店的迹象。

我敲了敲铁卷门，朝门内喊了几声，没有任何回应。

「他们不在家。」

老实说，我有点安心。我还很挂念日影爹地昨天说的话，已经迷失自己的目标。

其实在过来的途中，我又是明显地大口叹气，又是脚步沉重，暗示自己今天没什么干劲、昨天遇到不好的事。繁子同学却完全没有出口关心我，反而一直在练习韧带断掉的声音。她最近似乎迷上了这声音。

啪叽啪叽响个不停。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用嘴巴发出这种声音的。

「哎呀，你们是四隅的熟人吗？」

可能是我们看起来很困扰，附近的邻居正好路过，向我们搭话。那是一名主妇，穿著围裙，看起来大概五十多岁。留著一头独特的卷发，不知道是卷度快消失了，还是她原本就要求这种要卷不卷的发型。

「我们来找月绘同学。」

虽然觉得她来得真不是时候，我还是抢在繁子同学之前回答。

「四隅已经不住这里了。大概快两个月前，他们全家突然不见了。」

主妇说著，表情莫名有些欣喜。明知道周遭没有别人，她还特地望了望四周，然后将脸凑过来，低声说道：「他们好像趁夜跑路了。」

「是吗？」我的表情分明就在抽搐，主妇却像个落语家，开了话匣子就停不下来，自动说起四隅家的传闻。我明明根本没问这么多。

照主妇的说法，大约从一年前开始，『四隅便当』开始传出不好的谣言。像「会卖坏掉的食物」，或是「只是把冷冻食品装在一起卖」等等。

『四隅便当』原本就没有死忠顾客或特别的卖点，这负评严重打击店里的生意。原本附近公司还会向他们订便当，却接连中止契约，『四隅便当』根本无力挽回。

「那我还有事要忙，先走了。」主妇说完想说的，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。彷佛是我们抓著她问事情似的。

我再次看向紧闭的铁卷门。门上满是锈迹，文字几乎快消失了。

主妇们想必会望著铁卷门，传一些没根据的谣言，像是之前经过就闻到恶心的味道之类的。我能轻易想像她们讲八卦的模样。我自己曾因为父亲的冤案，背地里被人说些无凭无据的传闻，对这状况感同身受。

正当我沉浸在感伤之中，繁子同学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。

「朝生同学，从这里进得去屋里呢。」

我急忙观察四周，只见繁子同学跑到铁卷门旁的四隅家玄关，还开了大门。

「等一下，你在做什么？」

「既然他们连夜逃走，这房子已经不属于任何人。我们何不看看里面再走？」

「不对吧，这房子还是四隅家的啊。我们这是堂堂正正的擅闯民宅啊。」

「堂堂正正呀，过奖了。」她扭曲我的原意，羞涩地低下头，然后直接走进屋里。

我大叹一口气，几乎要把灵魂给吐出来，还是只能半放弃地跟在繁子同学后头。

「等我一下啦。」

我以为屋内已经搬空了，结果房子里的东西全都摆得好好的，甚至让人怀疑这家人是不是真的跑路。也有可能是他们已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根本没心力带走行李。

我绕到厨房查看。

刚才听见四隅便当店的负评，还想像著一个油腻腻的空间。结果厨房却清理得格外乾净。不对，甚至是乾净过头了。

我发现墙上贴著一张照片。照片右边是一名中年男子，穿著脏污的厨师服，左边的中年太太也是同样穿著，正中间站著一名穿制服的女孩。他们拍照的地点就在这间厨房。所有人都朝相机露出笑容。

「这是……」

「应该就是四隅家成员。」

也就是说，相片正中间的女孩就是四隅月绘。

四隅月绘的长相很符合我的想像，女孩一头漆黑长发，不染不烫，脸上挂著眼镜，看起来就是一位资优生。眼镜后方的眼神充满自信，看起来很擅长照顾人。

「嗯？奇怪？」

照片有点不太对劲。

（插图014）

照片中，三人身后看得到一个大汤锅，实际上厨房里的汤锅却不翼而飞。再仔细一看，墙上那些长长短短的菜刀也全都消失无踪。

他们可能只带上用惯的工具，就急忙逃走了。

——明明一家人笑得这么幸福……

我们接著走上二楼。找到四隅月绘的房间。房里放满了玩偶以及可爱的装饰品，充满少女气息。

端看这房间的模样，房间主人似乎没带走任何东西。然而我应该是有了先入为主的想法，总觉得房间死气沉沉。

我在电视上看过，家人无法接受小孩意外死亡，便让房间保持在小孩生前的摆设。这房间很接近上述的感觉——明明维持原样，却又有若有似无的不同。

繁子同学毫无顾忌地打开书桌抽屉，拿出一本厚重如字典的精装笔记本。

这应该是日记本。繁子同学开始快速翻阅日记。「不能随便翻吧。」我明知道劝她也没用，还是说了出口。

想当然耳，繁子同学根本不打算住手，我也放弃劝说。

——我们到底在做什么？

「你看这里。」

繁子同学摊开日记本，拿给我看。

日期大约是一年前。页面写著『我想帮助日和』。

心跳微微加速。随便窥看他人隐私，让我起了罪恶感，但这句话强而有力地烙印在我的脑中，一回神，双眼已经追著文字看下去。

当时似乎发生了这些事。

日影同学上体育课的时候，被球打中受伤，日影妈咪打算把学校跟打球的同学告上法院。日影同学因为这件事受到霸凌，四隅月绘想方设法说服日影妈咪，试图化解这个状况。连续两周，她都没有纪录自己的日常生活，而是描述整起事件的过程。四隅月绘最后成功解决霸凌事件，却反被日影妈咪盯上。

我的脑中浮现不太好的想像。

那是日影妈咪散布『四隅便当』谣言的样子。日影妈咪全身覆盖黑影，只有嘴巴挖了空，张得大大的。

她的目的是分开四隅月绘和日影同学——以便保护自己的孩子。

四隅家全家跑路，正好和日影同学成为茧居族的时期相符。日影同学说不定是知道真相，才会足不出户。

我们将日记归回原位，来到庭院。

绣球花开得十分漂亮。明明种花的人已经不在了，花朵却仍然朝气十足。

我垂眼看向地面，发现蚯蚓乾死在地上。

可能是连日下雨，害蚯蚓在地底吸不到氧气，只好爬出泥土。虽然爬出地面，却也回不去。

我想起了日影同学。

出得来，却回不去——

我回过神来，繁子同学拿起乾巴巴的蚯蚓，直盯著瞧。

「它死了呢。」

11

回去的路上，繁子同学问我：

「你接下来想怎么做？」

她看似毫不在意，其实已经察觉我的异状。

「我不知道该怎么做。」我坦率地说道，并且告诉她昨天自己和日影爹地的对话。

「哦？」繁子同学听完，像职业棋士一样轻声回应，手轻靠下颚，思考了片刻。接著她停下脚步，转身面向我，开口说道：

「朝生同学知道薛丁格的猫吗？」

印象中，在说明量子力学的时候经常会用到这个词汇，但我不太清楚。

「就是把猫关进箱子里，灌入毒气的实验吧。据说猫在箱子里会同时存在活著跟死去的状态。」

自己说著说著，突然觉得很可怕。虽说这只是一种思想实验，但未免也太残忍了。

「这实验其实需要更详细的条件，但大致上这个描述是正确的。日和同学的状况和这实验相去不远呢。直到打开箱子为止，谁也不知道日和同学是如何。连日影同学的父亲也不知道。」

脑袋好像有什么一闪而过，又根本毫无灵感。繁子同学的见解和日影爹地的想法好像有所出入，也不太符合薛丁格想表达的意义。

「可能活著，也可能死了。换句话说，只要不打开箱子，里面的人就会一直维持『可能活著』的状态。朝生同学，你真心冀望这种结果？打开箱子有这么恐怖吗？」

繁子同学独特的嗓音，今天在我的体内回荡得特别厉害。

声音敲打每一颗细胞，震荡身躯，使其火热。

————我究竟在怕什么？

我之所以会这么烦恼，不是因为顾虑日影同学，而是害怕自己受伤？

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间被红线束缚住，变得动弹不得？

任何人都无法帮日影同学决定未来。

唯有日影同学可以决定自身的未来。

最重要的，应该是直率地告诉日影同学，这里有个人想救她出来——

为善宜速！内心的我在脑海中铿锵有力地这么说。我不知道我们的举动是否能称为『善』，但确实需要『快』。

「繁子同学！我们明天就去日影同学家！」

繁子同学唏唏笑著，对我说道：

「好了，箱子里会跑出什么呢？『惊喜就在开箱后』。」

她这话可能是想推我一把，但意思听起来实在太诡异，直接打断我的气势，双脚差点直接软倒。

——我真的可以这么做？

繁子同学不祥地笑著看我，忧虑遮住我的视野，眼前一片黑。

不对，眼前真的变黑了。乌云不知何时飘到上空。

现在或许不是梅雨季，搞不好只是乌云追著繁子同学跑。

12

自己一大早跑来这地方，到底要做什么？

我忽然冷静下来，客观地想像自己的模样，忍不住在内心自问自答。

现在我和繁子同学躲在电线杆后方监视日影同学家。

我以为是要等放学后才去拜访日影同学家，结果是要等家里只剩日影同学时，才趁机去见她。刚才我们已经看到日影爹地去上班，现在正在等日影妈咪外出。

今天一大早，我一踏出家门，就听见繁子同学叫我的声音。她在门外等我出门。

不对，这描述并不正确。

我走进公寓电梯之后，她突然从身后叫了我。

「我们走吧。」她这么说。

这简直是鬼故事。

这种鬼话谁也不会信，可是我是说真的……我进电梯之前，电梯里一个人都没有……当我一回神，她就在后面了……

托她的福，我吓得全身一跳，脖子的筋直接卡住了。

「是说，今天还要上课，怎么办？」

「请假了。」她答得既乾脆又冷淡。

那繁子同学为什么还穿著制服？我的内心忍不住升起无所谓的疑问。

——不对，还有令我更在意的事。那里面是什么？

繁子同学手上的不是上课用的书包，而是一个更大的波士顿包。

不知道里面到底塞了什么，总之里头的东西已经超出容量，波士顿包不旦塞得鼓鼓的，形状整个扭曲，走路时还会听到各种材质互相摩擦，发出喀喀声。

「我说，那个包包里头装了什么？」我怯生生地问了一下。

「各种东西。」

「好可怕啊。」

「不用怕，里面大多是在大门堂买的东西。」

「就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个大门堂？」

那间店跟「安心、安全」相去甚远，店里塞满各种可疑物品，反而危险又令人忧心。

「是，我跟大门堂的伸夫店长买的。」

「伸夫？老板的名字是伸夫？」

「是呀，下次你要不要也一起来？」

「请容我拒绝。」

我们聊著天，一边等了一个多小时，日影妈咪终于现身。她应该是要外出购物。从穿著推测，不像是要去很远的百货公司，购物地点应该是附近的超市。

好了，开始行动。可是繁子同学打算做什么？我只希望她比照天岩户传说，开个宴会，让房里的人看看这个世界有多美妙，这种程度就很足够了。

现在屋子里只剩下日影同学，我们来到家门前。

「现在要怎么办？」

刚才已经确认过，日影妈咪离开家之前已经锁门了。我不认为按按门铃，日影同学就会自己出来。

「朝生同学，你在说什么？眼前有扇门呀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不客气地打开庭院的门，走上阶梯，还准备打开玄关大门。

金属与金属一阵碰撞，传出声响，大门拒绝了繁子同学。日影妈咪已经上了锁，开得了门才奇怪。

然而，繁子同学一副好戏才要开始的态度。她将波士顿包扔在地上，拉开拉炼，双手伸进包内。

繁子同学拿出一串我从未见过的超大钥匙串。钥匙圈大得彷佛能套住狮子的脖子，圈上挂著超过五百支钥匙。仔细一看，钥匙圈还标著这附近的街道名称跟号码。

——她立刻就拿出这么吓人的东西。大门堂果然危险又让人不安。

繁子同学从钥匙串中挑出一支，插进钥匙孔，轻而易举地打开大门。我想已经没有任何门能挡住繁子同学了。

我已经吐槽不完眼前的诡异状况，更是各种良心不安，但一切都是为了见到日影同学。我默默跟在繁子同学后面。

一走进屋内，三楼随即传来细微声响。繁子同学看了我一眼。她应该是在暗示我不要弄出声音。

我们小心翼翼地走上阶梯。

繁子同学走路原本就不会发出脚步声。而我不管怎么放轻脚步，阶梯还是会发出吱呀声。建筑物本身并不旧。可能是阶梯装了类似莺声地板的设计，人一走动就会发出声音，只是我们之前来的时候没注意到。

三楼传来的声响戛然而止。

我和繁子同学也顿时停下脚步。

——一阵破风声传来。

繁子同学宛如鸟儿飞过似的，迅速奔上阶梯。

对方惊觉房外有人。

反正已经不需要注意声响。我急忙追上繁子同学。

繁子同学直捣黄龙，来到日影同学的房间，转动房门门把。但是房间早已上了锁。

我感觉得出门内有人屏息以待，观察外侧的状况。紧张感化作黑雾，从房门隙缝泄漏出来。

繁子同学再怎么厉害，应该也没有这间房间的钥匙。

——我才这么一想，她又拿出刚才那串钥匙串，随手打开了门锁。大门堂为什么有办法拿到这栋房子的房间钥匙？

不过，我有些讶异。

我以为繁子同学可能会从精神面刺激对方，让对方自己打开门锁，她却选择最直接的做法，感觉似乎有些焦急。

不论如何，房间的门终于打开了。

我这么心想，但门只开了一小条缝。

咚！门后传来沉重的声响。似乎有东西挡住了门。

那可能是衣柜或书柜。一个女孩子，又窝在家里好一阵子，竟然这么有力气。或许是人在危急时刻才会发挥的怪力。

从门缝看得见日影同学的房间。

物品四散，还散发野兽般的臭味。

门内突然大声播起音乐。是之前那首动画主题曲。

我也没余力跟她慢慢耗了。我放声大喊，试图压过音乐声。

「你出来吧！不能再继续躲在那种地方了！」

繁子同学也跟著劝说。她不像我嘶声力竭，只维持平时的音量。但是她彷佛使用从未有人发得出的音域，不同于其他声响，显得特别清晰。

「只能趁现在。」

对方正用力推衣柜一类的重物。开了缝的房门即将关上。

我用力推动房门，门却一动也不动。

喀锵！

楼下传来开门声。

——糟了！

日影妈咪回来了。她未免太快回来了，是不是忘了东西？

繁子同学朝著门继续劝说。

「你只是为了不死去而活吗？人唯有活在当下，才称得上活著。你必须面对现实。」

她的声音与话语传进我心底的源泉。洞窟中静静沉睡的冰冷湖泊，彷佛开始火热沸腾。

日影同学听进了这番话，似乎开始动摇。房内传来凄厉的惨叫。

「呜啊啊啊啊！」

这喊叫有如怪物的咆哮，又类似孤独士兵的怒号，试图出声激励自己。

「日和！怎么了？」

二楼传来日影妈咪的呼喊。

「朝生同学，请帮我争取一点时间。」

繁子同学一边翻找带来的包包，一边说道。她还有别的打算？

「我知道了。」我这么回答后，走向楼梯。

楼下听得见脚步声，日影妈咪上楼来了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们擅自——」

上楼的声响十分粗暴，感觉得到日影妈咪异常愤怒且错乱。我还没看到对方的脸，就忍不住开始辩解。

我窥看楼梯，日影妈咪也正好走上楼。

——日影妈咪上楼的同时，直接扑向我的胸膛。

我一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，瞬间翻过身，闪开了她。我并没有预先准备闪避，而是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。

日影妈咪全身顺势撞向墙壁，当场软瘫在地。当她停下动作，我才惊觉她刚才想做什么。

日影妈咪双手握紧了菜刀。

我慌忙检查自己的身体。制服稍微被割开了。

我吓得面无血色。好危险，我闪得再慢一点，就会被她刺中了。我忽略自己擅闯民宅的事实，虚张声势大喊：「你在做什么啊！」

「我要保护日和。」日影妈咪说完，再次握紧菜刀，站起身。她双眼没有聚焦。整个人彷佛受扭曲的责任感操控，失去自我。

走廊很狭窄。假如她再冲过来一次，我不确定自己闪不闪得过第二次。

「繁子同学，还没好吗！？」

「还差一点。」

我双眼紧盯著日影妈咪，根本不知道繁子同学在玩什么把戏。

「朝生同学——」

繁子同学从身后对我说道：

「请别犹豫。请你认清楚，是谁扭曲了日和同学？又是谁造成现在这种状况？」

——她是在叫我不要犹豫什么？

我再次与日影妈咪面对面。

她把菜刀握在腹部的位置。

刀尖对准了我，我不由得绷紧全身——吞了口唾沫。

走廊很窄，她若是直接刺过来，我无处可逃。

……不对——不一定。

日影妈咪为了把菜刀紧握在腹部，身体向前倾，头会比菜刀先撞过来。

假如我先发制人——

「——杀死对方吧。」

那宛如从体内发出的嗓音令我背脊一寒。

声音比以往回荡了更多次，显得特别低沉。我甚至分不清那是繁子同学的声音，还是自己的心声。

「——这世上就是有人该死。」

这是什么——是繁子同学的声音？还是幻听？

我想起繁子同学用手术刀抵住树的喉咙时，她犹如石块的冰冷双眸。

水流拨乱深邃海底的沙尘，海水逐渐染成茶色。我的头脑就如同那幅景象，渐渐陷入混乱。

日影妈咪不会放过我错乱的时机。

「给我闪开！」

她化身成冲锋的士兵，全力冲了过来。

脑中再次响起繁子同学的声音：「杀死对方吧。」

我——我要——

碰！

——我接住了日影妈咪。

我们一起向后倒去。

「朝生同学！」

繁子同学的语气难得慌张了起来。声质和刚才完全不一样。

日影妈咪的脸就在我的眼前，慌乱的气息吹到我的脸上。

我感觉得到鲜血渐渐渗进制服里。

——死。

「……我还以为死定了。」

菜刀停在我的腹部前方。我在千钧一发之际用右手压住日影妈咪的手。但还是挡不住对方的力道，不小心用左手握住菜刀刀刃。

我的血沿著刀刃滴落，弄脏了制服。

日影妈咪看到血，这才恢复神智。

「咿、咿咿咿咿！」她尖叫，丢开菜刀，向后倒去。瞳孔瞪大，表情彷佛在说，自己不明白现在到底发生什么事。

她吓得脸色发青，喃喃自语著：「不是、我不是。」

「您说想保护，保护孩子……不是用这种方式吧？」

我强忍左手的痛楚，挤出这句话。

「朝生同学……看你正在兴头上，真是不好意思。我准备完成了。」

我回过头，只见繁子同学已经结束准备工作，站在门前。

看向房门，门把、上下绞炼等三处分别黏著小小的，像白色黏土的东西。

黏土上插著两条细线，连接到一个又黑又小的塑胶箱。黑色小箱也用黏土黏在门上。

我的脑袋浮现繁子同学从生物实验室拿出来的硝酸瓶。

……塑胶炸弹？

「咦？不不不，不可能吧……繁子同学，这不会是那个吧？」

「就是那个，朝生同学。」

「给、给我等一下！」

我看见繁子同学的手上拿著一个小按钮。

「请找掩护。」繁子同学说完，走进日影同学房间的对面房间，关上房门。

「喂，骗人的吧……」

我瞬时做出摔角的擒抱动作，一把扑向日影妈咪。

碰！

沉闷的爆炸声响起，一阵震动传来。

不过爆炸声比想像中还要小。

只冒了一点点烟，看来爆炸规模远比我预想中小得多。

我确认自己平安无事，又看向日影妈咪。我们都没受伤。但是日影妈咪在被我推倒的时候撞到头，晕了过去。

——不过，繁子同学竟然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……

繁子同学走出房间。

「繁子同学！就算是为了开门，但刚才那玩意儿是塑、塑胶——」

繁子同学用食指抵住我的嘴。

「朝生同学，请冷静一点。先不提这个，快点开门！」

塑胶炸弹还塞满我的思绪，但繁子同学格外急迫，我只能听从她的话，搬开日影同学的房门。

炸弹只精准炸坏了房门门锁和绞炼。

「可恶。」

我抱著房门，直接拖到走廊上。

房里出现书柜的背面，我用肩膀推了一下，一动也不动。

我朝繁子同学看了一眼，只见她微微点头，用眼神暗示我：「不需要客气。」

没办法了，这都是为了放日影同学出来。

「我要开门了！」我先是喊了一句，才奋力踢开书柜。

砰的一声！书柜倒下，日影同学的房间终于现出模样。

房内完全遮住外头的光线，比想像中黑很多，还有湿气的闷臭味。依靠走廊照明，我勉强看出房间的全貌。

墙壁角落堆满书本、游戏跟纸箱，房内放有最新的电视机、电脑和稍大的床铺。

日影同学就站在房间中央。她的头发又长又杂乱，身体细瘦。身上只著一件男用尺吋的大T恤，以及一件内裤。

我不知道眼睛该看哪，忍不住移开目光。她简直像在无人岛落难似的。

日影同学见到繁子同学，用力扑进繁子同学的怀中。繁子同学的长发被震得一晃。

自己的房门被人用塑胶炸弹炸开，气得七窍生烟也不奇怪，她却出乎意料是这种反应。我还以为她会又哭又叫，大吵大闹——

日影同学静静地哭泣。她或许一直在期待有人放自己出来。

不对，还是其实是日影爹地跟妈咪联手监禁了她？

「——奇怪？」

我察觉她身上出现更大的变化。

日影同学左手上的红线——消失了。

改变了？繁子同学改变了未来吗——？

她用塑胶炸弹炸飞了红线，以及未来将会发生的悲剧吗？

————切断了。切断线了！

繁子同学被日影同学抱住，不知所措，只能像木棒一样，呆站在原地。

日影同学开口说：

「我好害怕。我不想就这么死掉，所以……」

她拚命挤出声音，语带颤抖。

繁子同学没有改变姿势，只稍微放松了肩膀。这或许是繁子同学拥抱他人的方式。

「没问题。你没有做错任何事。」

日影妈咪按著头，走了过来。

或许真正该解开的，是这位母亲的心结。我不自觉绷紧神经，等著她的发言。

日影妈咪见到日影同学，露出非常吃惊的表情。

她可能好几年没有正眼见到女儿的脸。是这么久没见，女儿落魄的模样吓坏了她？

这也难怪，日影同学的脸消瘦得不得了。

——嗯？

我看到日影同学的长相，感觉有股电流窜过脑袋。

我稍微开启最近的记忆大门，门中露出些许照明。

—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女孩。

日影妈咪喃喃说道：

「为什么你在这里？日和去哪了？」

我搞不懂发生了什么事。

日影同学指向房内的床铺。

日影妈咪急忙走向床，使劲拉开被子。

——被子底下有一个男孩，背上插著菜刀，显然已经死了。

繁子同学缓缓拨起浏海，露出脸蛋，对日影妈咪说道：

「要诅咒的话，就诅咒你自己吧。」

13

两周后，我在一间家庭餐厅，等著见某个人物。

对方还没到。今天繁子同学也不在我身边。

死在那张床铺上的人——是日影日和本人。

我误以为是日影日和的那女孩，其实是被日影日和囚禁的四隅月绘。

——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。

我一听见日影日和这个名字，直觉以为是女孩子，便成了一切错误的开始。

班导师怕麻烦，说明不够充分，繁子同学用敬称称呼所有人，我又没什么朋友。种种条件重叠在一起，导致我到最后才发觉自己弄错了。

那张写著『谁』的纸条，是四隅月绘写下的。她应该是想写『谁来救救我』，又害怕被日影日和发现，只来得及写开头。

日影日和是为了监禁四隅月绘，才成为茧居族的。

——四隅家搬家一事，就是事件起因。

日影日和以为再也见不到四隅月绘，便趁她不在家时跑去她家，杀了她的父母。并且威胁回到家的月绘，把她带回自己家。

最令我吃惊的是，日影日和的父母根本不知道家里关了别人。他们完全不瞭解日影日和。

日影日和把四隅月绘的父母埋在绣球花盛开的后院里。

他用厨房的菜刀和锅子把人分尸，比较好埋。从后院挖出尸体时，同时发现了菜刀和锅子。

日影日和留了最后一把菜刀威胁月绘，带回自己家里。

而那把菜刀就插在日影日和的背上——那似乎是四隅月绘的父亲最珍惜的菜刀。

四隅月绘逐渐康复，却仍会发生呼吸困难的症状。

当我得知所有真相时，胸口一阵苦涩，难以呼吸。四隅月绘恐怕还需要更多时间，才能完全恢复。

我和繁子同学曾经前往四隅月绘的病房探病。

她本人希望向我们道谢。

四隅月绘凝视病房角落，这么说道：

「楠见同学之前在日和家前面，和日和的爸爸起了争执，对不对？你当时说：『那是您自己的孩子，为什么不能多相信他一点？』在房间里也听得到那句话……日和已经很久没有像当时那样，露出像人一样的表情。」

「像人的表情？」

「是啊，他关在房间以后，完全没了表情，像是戴了面具一样。可是他听了楠见同学的话，皱起了脸，看起来很痛苦……若是能早点遇见楠见同学跟水木同学——」

四隅月绘说不下去，哭了出来。

我不知道该说什么，便告诉她：「绣球花开得很漂亮。」

「咦？」四隅月绘吃了一惊，望向我，似乎不懂我在说什么。

「你家庭院不是种了绣球花？没人照顾还是开花了，好坚强。」

「是吗？」四隅月绘流著泪，微微扬起笑容。

「我们学校有座屋顶庭园，你下次可以来看看。里面开了很多种花。」

「很漂亮吗？」

繁子同学抢在我之前说道：

「漂亮得让人想死呢。」

她说完，很没良心地笑了起来。

四隅月绘见状，不知为何，也露出了微笑。

——结果我还是没有切断红线。当时那条红线并没有断，而是红线的诅咒成真了。

顺带一提，繁子同学看到日影日和弃置在走廊上的剩菜，当下就察觉有人被监禁了。似乎是每个餐盘的吃法不太一样，但我完全分不出来。

（插图015）

她在四隅月绘家看见那本日记本，马上发现被绑架的人就是四隅月绘。理由是写了『谁』的纸条和日记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
另外值得一提的是，警察并没有发现有人引爆炸弹。

警方以为是有人用铁锤强行撬开房门，谁也没想到其实是高中生用炸弹炸开了门。也幸亏日影妈妈途中晕倒了。

「对不起，你等很久了？」

我约了要见面的对象——就是天城苗。

天城苗大致上瞭解整起案件。

她没有开口问，是我主动告诉她前因后果。我或许是希望有人听完之后，来痛骂窝囊的自己。

不过天城苗并没有指责我。

「楠见哥继续做自己就好了。与其在黑暗中拚命睁大双眼，不如朝著光明迈进，这还比较好。」

我居然被国中生安慰了，真丢脸……但这番话稍微拯救了自己。谢谢你，天城苗。

「好了，楠见哥拜托我拿来的东西，我带来了。」

没错，我今天是请天城苗带某样东西过来，才约她见面。

那是毕业纪念册。

是日影日和和四隅月绘那一学年的毕业纪念册。

我太想看看日影日和的长相。想看一看他生前的模样。

我在饰梨高中到处找他的照片，但是他很早就拒绝上课，一张也找不到。

我翻开毕业纪念册，确认日影日和的长相。

他有一点阴沉，却努力露出笑容。

现在他没办法露出这张笑脸了。

我咬紧嘴唇。

「那个……」

「啊、对不起。」

人家特地帮我拿毕业纪念册过来，我还哭丧著脸，反而对她不好意思。

「我也看过记念册，结果发现很有趣的相片。」

「咦？」

天城苗快速翻过纪念册，指著某一处说：「就是这个。」

这应该是企业参访的照片，拍到五个面带笑容的国中生。天城苗指著照片偏右方。照片偶然拍到的另一个学生——是繁子同学。

繁子同学中途转学了，所以真的是偶然被拍到。

她的头发打理得整齐，露出整张脸。但最惊人的是她的神情。

——她笑得很温柔。

我不认识这么温和的繁子同学。

（插图016）

第一卷 第三章 男子，使之腐朽

1

这与其说是「规律」，用「机械化」来形容更贴切。

暑假已经开始，我的生活却毫无变化。

每天一早来学校浇花，去图书馆借本书，在生物实验室读完书，傍晚再去浇一次花，还书，回家。

新的早晨再次来临——我不断重复这个流程。

自己很可能天天都会维持这种生活，直到暑假结束。

「这简直是养老啊。」

我低喃著，又自己否定这个说法。

今天早上，我在公园看见老人家愉快地在打槌球。那些老人比我更有活力，现在的我还不如老人。

我可能不算是人，比较像植物。植物在帮植物浇水。呵呵呵，大家也笑一下嘛。我半自虐地对花说话。

唉，真希望有点变化……

我希望过著更刺激的高中生活。像是欣赏烟火觉得兴奋、感动，而不是被炸弹吓到心脏怦怦跳。

经历日影日和的案件，班上同学更加疏远我了。

他们岂止不敢找我说话，我在他们心中根本是恐惧的象徵。

我听到有人在传谣言。说我和繁子同学在高尔夫球场的地底举办一个秘密聚会，只有杀人犯才可以参加，每周末还在聚会上报告彼此的丰功伟业。

我以为他们是在开玩笑，但是同学一个个表情都认真无比。至少在同班同学的心目中，我和繁子同学就是会举行这种诡异聚会，一点都不需要怀疑或讶异。

我还听过，有人说我和繁子同学在这座空中庭园里，培养了会吃人的植物。

这倒是不算谣传。繁子同学种的食虫植物顺利成长，我之前甚至看到那植物在吃鸟。已经从食虫植物进化成食鸟植物。我看再继续养下去，会吃人都不奇怪。

唉。我叹了口气，自己的常识究竟跑哪去了？

「大家知道吗？」我又在跟花聊天了。

话又说回来，真热——

这所学校不起风，热得不得了。搞不好学校哪天就会像火山口一样冒烟。

最近周遭发生的种种已经让我身心俱疲。只有眼前的花朵，和游泳社社员在游泳的模样能让我开心了。

从屋顶上看得到游泳池。我瞧了瞧，找看看虹子在哪里，但她今天似乎没来。

昨天她好像也没来……是得了夏季感冒？

好了，花也浇完了，该回生物实验室了。

2

我一打开教室门，便见到繁子同学静静坐在里头。她整个人像是跟房间同化了，不仔细找看看，根本不会发现她在教室。

不知为何，繁子同学在暑假开始后仍然天天和我一起上学、放学。但她也没有特别要做的事。

从早上开始，繁子同学就一直维持这个姿势。大概连一公厘都没动过。

「我想思考一些事。」她一早来到学校，就坐在椅子上，挺直背脊面向前方，双手放在桌子上，双眼神采彷佛被吸进眸中，她就睁著眼僵住了。

好像一具发条停住的机关人偶。

天气这么热，她居然不流一滴汗水（顺带一提，繁子同学在这种酷暑天也穿著冬季制服）。

但我已经不会为这种小事吃惊了。这只是繁子同学为数众多的习惯之一。

我称之为《沉思过头》。

她甚至没发现我走进教室。

我坐在繁子同学的正前方，仔细观察发丝间隐隐若现的脸蛋——每次看都觉得，她长得很美。

她的脸没有一丝皱纹或黑痣，光滑无瑕。没有化妆，整张脸显得非常朴素。但仔细观察，又会莫名怀疑她的长相是否真的如此，让人更想直盯著她看。愈看著她，双眼便会渐渐失焦，周遭景物开始扭曲，奇妙的异样感缓缓包围自己。这张脸简直超越人类的常理。

我将双手放在桌上，和繁子同学的手呈现相对位置。我左手小指的红线往前延伸，另一端系在繁子同学的左手小指上。假设这是一般而言的命运红线，我又是天真浪漫的少女，或许会为这画面感到无比幸福。

——但这玩意儿可没这么美好。

我们其实在未来的某一天，很可能互相残杀。

一想到这件事，胸口不由得感到一阵沉重。

我们成功拯救天城苗和四隅月绘。树和日影日和却死了。我没能切断他们的红线。

真的有办法斩断这条诅咒之线吗？

噗通。

脑袋出现声响。

水滴滴落水面，波纹扩散开来。

又来了，又是这个感觉。我究竟注意到什么了？

我将思绪潜入大脑深处……再更深一点……止住呼吸，静下心，静静地前往最深邃的那一处——

————『切断丝线』？

没错，问题就在『切断丝线』上。不知道为什么，我觉得这描述一点也不吻合现状。自己至今一直都使用这句描述，突然却觉得很不对劲。

我再次深深吐气，潜入脑海中。

诅咒……红线……受诅咒的红线……

「原来如此。」

是因为我认定红线有诅咒他人的力量。

假设线本身带有诅咒，促使被线绑住的两个人互相残杀，『斩断丝线』才符合常理。

然而，两人之间存在『互相残杀的命运』，『互相残杀的命运』又化作有形的红线表现出来，那么该斩断的应该是『命运』才对。

两种描述看似相同——例如『鸡生蛋，蛋生鸡』的争论——我却觉得厘清这一点很重要。

是什么促使两人互相残杀？是命运？还是线？

我认为厘清这点，自己就能得出某个答案。

「你在想什么？」

我听见声音，回过神来。

繁子同学不知不觉间已经回到现实世界。反而是我沉思过头了。

「不，没什么。」繁子同学的双眼彷佛能看透一切，我有点慌了手脚。

「繁子同学才是，你在想什么？」

繁子同学稍微扯了扯双唇。

「我在想主题研究的题目。」

是暑假作业。

「我记得你不是在做那个？」

「你说蛊毒吗？」

没错，她之前说要在小壶里塞各种毒虫，让它们彼此残杀，做出最棒的蛊毒。几天前她才愉悦地说自己正「孤独地制作蛊毒」。我则是大为震惊，现实世界上居然有人真的动手做起蛊毒。

「你不做了？」

「是呀，我找到更好的研究题材了。」繁子同学的双眼闪烁妖异光芒。

「就是『腐蚀男』。」

「『腐蚀男』，你是说『腐蚀男惨案』？」

「是。」

那是最近家喻户晓的连续离奇杀人案。

这名连续杀人犯专挑女性下手，绑架、囚禁并且杀害，性格相当顽劣。最可怕的是他的作案手法——他囚禁受害者时，会使用绑电线用的束带，用力绑紧受害者手脚的关节部分。束带尾端呈现锯齿状，一扣住就没办法往回拉开，绑得太紧，自然会阻断血流。

血流一旦中断，绑住的位置——就会渐渐腐烂。

坏死组织的毒素会流遍全身，最后死亡。

现在已经出现三名受害者，所有人被发现的时候，手脚末梢到关节部分都已经发黑。

凶手到现在还没有抓到，新闻媒体将这名杀人犯命名为『腐蚀男（Ghoul　Man）』。

「那事件光听就毛骨悚然，你要调查那个？」

「是，而且不只是调查，我想抓到凶手。」

她说得像是要去抓蜻蜓或独角仙，哪有这么简单。

感觉再继续聊下去，自己可能又会被卷进去。我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。

3

「简直像血海一样。」

我一个人走在回家路上，仰望染得鲜红的天空，喃喃自语著。

都怪繁子同学刚才讲了有一个小孩子因为祖父不给压岁钱，失手杀死祖父的故事，害我有了不好的联想。

「听说他是用捶背棒敲死了祖父。他也敲得太用力，有这么关心爷爷吗？」

她说著，笑了起来。

「繁子同学老是说些不吉利的故事。」

我说完才发现，自己也莫名扬起笑容。

此时，手机突然响起来。

笑容顿时消失。

又来了。我一边心想，一边看向手机萤幕，低声碎念：「果然。」

是天城苗打来的。

我把手机收回口袋，等电话自动转到语音信箱。

早知道就不要告诉她手机号码了。我不知道说这句话说了多少次，现在又后悔地说了一次。

天城苗帮我拿毕业纪念册过来的那一天，她对我这么说：

「你对水木姊的过去没兴趣吗？」

我回答没有，天城苗又追问：「为什么？」

「她以前和现在完全不一样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啊！」

她指著纪念册里的繁子同学说道。国中生的繁子同学，面带柔和的微笑。

我当然明白。但是繁子同学似乎不太愿意提起自己的过去。一直追究别人的过去，根本没好处。我自己亲身体会过。

天城苗不顾我的反对，宣告要去调查繁子同学的过往。

「这次轮到我帮她了。」她这么说。

到了隔天，天城苗马上开始行动。

她先是在自己的国中里到处询问老师。她还特地针对那名关心繁子同学的女老师，仔细地追问了一番。然而老师都以这是隐私为由，拒绝透漏繁子同学的过去。

接著，她又跑去图书馆，开始查起两年前的新闻报导。

两年前，繁子同学正好从那所国中转学。

不过，天城苗读的是升学学校，又是国中三年级，大考正在等著她。

备考之类的杂事缠身，让她没时间调查。

我暗自希望她能直接放弃，或是查到腻就好。

没想到一到了暑假，天城苗有了空闲，这才开始卯足全力。最近她天天都到图书馆报到，仔细查遍两年前的报导。

刚才那通电话，应该是打来约我一起去找新闻。她每天都会拨电话找我。

手机在口袋里拚命震动，烦得我开始碎碎念。别再打了！

「请问你是不是楠见同学？」

忽然有人从身后抓住我的肩膀。我吓得回过头，一个陌生男人笑著站在后面。

「你是谁？」

「我是一名自由记者。」

男人露出和气的笑容，注视著我。

对方年纪大约二十多岁。以一名自由记者来说，他看起来非常年轻。长相柔和，双手纤细柔弱，像女孩子一样，身高又高。他不像自由记者，比较像模特儿。

但我对对方的外貌无法起任何好感。只因为他先自称自由记者。

说到自由记者，大多会想像一个满脸胡渣，眼神死气沉沉的中年男子。但眼前此人比自由记者的刻板印象更加可疑。我不自觉地幻想，他可能会利用自己的外貌哄骗家庭主妇，套出情报。

再说，我原本就讨厌自由记者。

父亲受冤狱那时，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头。当时我就学到了，自由记者之所以套上「自由」两个字，等于是宣告他们不属于任何公司，可以自由乱写一些有的没的。

「干嘛？你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
他该不会隔了这么久，又想拿父亲的冤案炒冷饭？

「哎呀，不用这么提防我。」

自由记者露出白皙牙齿，爽朗地笑了笑。

「我不是在调查你，而是在调查你的朋友，水木繁子。」

不祥的预感逐渐变大。我拚命保持淡漠，不露出任何情绪。

「我一直在调查水木繁子。你知道吗？两年前发生了一起案件——」

「我不想听！」

我忍不住大喊。

「我根本不想听那种无聊的八卦。」

我脸上显然是满满的厌恶，自由记者却依旧保持爽朗的笑容，对我说道：

「哎呀，你就听听看嘛。你的学校不是连续发生好几起案件吗？帆代树还有日影日和那件案子，都和水木繁子有关系，不是吗？」

「蠢死了……你到底在胡说什么？不好意思，我先告辞了。」

「等一下，我先给你我的名片。」

自由记者说完，手伸进外套内袋。

「不需要。」

我转过身，无视对方，迈开步伐。

「楠见朝生，我会再来见你的。」

他最后特意喊了我的全名，试图动摇我。不过，我根本不理会他。

4

我只想分散注意力。

原本就已经热到没精神，焦躁更是快逼得我头脑爆炸。

好不容易放暑假了。

只要能转换心情，看什么都好。我随手拿起暑假前向繁子同学借来的录影带。

以前跟她借来的动画片（一直重复变形桥段的神奇机器人动画）实在很莫名其妙，我一直犹豫要不要拿来看。刚好现在没有其他可以看的东西，我无可奈何之下才拿出来。

不过，现在居然还看得到录影带。

我把老旧的录放机接上客厅的电视，播放带子。

这似乎是以前的综艺节目。我小时候看过这节目。

节目主题是让艺人前往国外秘境，接受当地的文化冲击，接触人与人之间的温情，取回曾经迷失的珍贵事物。

「没错，这节目就是这样。」我一边看，记忆渐渐复苏。

这一集的来宾是一个星二代，父母都是艺人。她是一个以大小姐角色做卖点的年轻女演员，也参与综艺节目，口头禅是「好难接受」——最近好像没看到这个艺人了。

星二代去了非洲的秘境，寄住在一个以狩猎维生的部落。部落居民的穿著几乎接近裸体。

不过这集节目的剧情和我知道的不太一样。

星二代从日本带了发电机和家电到当地，让居民接触了最先进的科技。

居民学会使用网路，用最先进的家电做菜，在露营车上淋浴，甚至最后还享受按摩椅的功能。于是节目尾声，星二代与部落的离别时刻到了。

星二代的心境没有特别变化，反倒是部落居民失去家电之后，反应激烈无比。他们恳求星二代把家电留下来，酋长甚至要用部落里最肥美的牛来交换，星二代却果断拒绝，用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回到日本。

星二代最后的台词令我印象深刻。

「那些人也体会到了呢。接触多余的知识，就是这么痛苦。？

——繁子同学干嘛让我看余韵这么负面的影片，心情反而更低落了。

「这什么，录影带？你在看什么老旧的影片吗？」

姊姊冬羽站在我背后。我没发现她回家了。

「你回来啦。」

没什么好看的。我这么说完，取出了录影带。

「哎呀，哎呀呀……该不会是青春期会看的那个吧。」

「才不是。」

姊姊好像彻底误会了，但我又懒得解释这是什么影片（更何况我也没信心能好好解释），只能迅速让姊姊远离录影带。

「又没差，我完全不在意喔。不如我带一些警方扣押的好东西给你吧。那些玩意儿可厉害了，什么把戏都有。」

不愧是刑警，深知如何拷问犯人，把人逼入绝境。

我保持缄默，关掉录放机，转回电视功能，切换频道。

现在是傍晚，每个电视台都在播新闻。所有节目彷佛事前说好似的，全都在播报繁子同学的暑假作业题材，也就是『腐蚀男』惨案。

我随便停在一个频道。

今天案情好像也没有进展，一名专供犯罪心理学的大学副教授，浑身散发可疑气息，正在针对事件随意发表推测。

一个来自于无名大学的无名人士分析案情，观众哪会认同他。

「……这、这是什么——」

但眼前的景象太难以置信，我不由得瞪大双眼，不小心说出心中的震惊。

——电视机也拍得出来？

不对，这可能性很高，只是正好我自己至今没看过。

那名副教授的左手小指系著红线。

这还不是最吃惊的事。

「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」

——六条，竟然有六条红线。

很难想像会有六个人同时杀死这名副教授。恐怕是这名副教授会杀死六个人。

——难不成，这个男人就是『腐蚀男』？

他从刚才就摆出瞭解内情的态度。

像是每三天就会发现一具尸体，但是囚禁之后等人腐烂而死，比想像中还要花时间，凶手很可能已经绑架了好几个人。还说到最近大约有五名年轻女子失踪。

这名副教授的红线另一端，可能就关著他即将杀死的女人。

字幕再次显示。他的名字是长泷六郎。

这名字光听就很像会在大学做研究的人。能感受到父母强烈的期待，希望孩子成龙成凤。

年纪大约五十多岁。头发夹杂几根白丝，长著八字胡，看起来很有威严。他可能比我推测的年纪年轻一点。他被眼镜遮掩住的双眼，宛如眼神尖锐的爬虫类。

我下意识停下手，想记下名字。

但记下又能做什么？我打算插手这个案子？

「姊姊，你没有负责『腐蚀男』的案子吗？」

「我如果负责查这案子，现在就没空回家了。那是别组负责的。不过案子很大条，没有参与的组别也在虎视眈眈，想分一杯羹抢点功劳。」

「姊姊呢？」

「我没兴趣。感觉不太值得花心力追。这凶手那么爱引人瞩目，迟早会抓到他。」

感觉他的确喜欢博取他人目光。我再次看向电视机。他提出的罪犯侧写很笼统，几乎能套用在大部人身上。

——怎么办，该不该告诉姊姊？

「不过，不是没办法马上抓到凶手吗？」

「大概没办法，还要再死几个人。」

她说得非常理所当然。

「你提『腐蚀男』要做什么？」

「没有，没什么。」

我立刻否认。

「朝生最近有点奇怪。」

我内心一惊，但还是随口敷衍，不让姊姊察觉。

「姊姊自己还不是一样。」

我是认真这么想。她最近跟我说话的时候，感觉都有点浮躁，应该是有事瞒著我。

「喔，我一直都很奇怪呀。」

姊姊也敷衍带过。

「我只是有点担心你。你已经连续两次卷进命案了。假如觉得现在这所学校待得很难过，马上跟姊姊说……反正我们经常搬家，习惯了。」

一听到搬家两个字，我心脏又是猛地一跳。

「这、这些事和爸爸妈妈无关，不需要搬家啦。」

「嗯，我想也是。只是我怕有人会趁机说三道四。现在还有人坚持把爸爸当成凶手。」

脑中浮现刚才那名自由记者的脸。

那男的知道我的名字，自然也知道父亲的案子。

嘴里一阵口乾舌燥。

「所以呀。」姊姊异于往常，露出柔弱的神情。

「别去多管闲事，好吗？」

这句话彷佛警钟，在我脑海里响了一次又一次。

此时，门铃突然响起。

「是谁来了？」姊姊说著，疑惑地歪了歪头，问我：「该不会是水木繁子？」

我只能尽我所能地装傻说：「不知道。」

——那个自由记者跑来家里了？

我暗自啧了一声，说：「我去开门。」接著急忙走向大门。

我心急过头，于是一边开门一边骂道：

「请你适可而止。」

门外的人——却是天城苗。

「楠见哥，你干嘛这么有礼貌？」

她瞪著我，说道。

「啊、没事……怎、怎么了？原来你知道我家地址。」

「我知道呀。因为我之前曾经从学校跟踪你回家。」

「嗄？」

「谁叫你最近一直无视我的电话。我就事先调查过你家地址，想说等我查到线索，就直接上门找你。」

「……也就是说，你查到了？」

「对。」

天城苗说完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。

「信封里面装著两年前和水木姊有关的报导影本。」

「等等，你给我这种东西干什么？我之前也说过——」

「那你就扔掉。我的责任也到此为止。」

「就算你这么说，我……」

「……你好烦喔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说你烦死了啦。我只是个国三生，才不会鼓励你，或是说一些名言佳句。反正大概只有楠见哥救得了水木姊，接下来就是楠见哥的责任了。剩下就看你下不下得了决心。」

「……救她？」

「你之后再读一下那份报导。我还要准备大考，该回家了。」

「真是的。」天城苗抱怨完，就回去了。

最后还拋下这句台词：「要是我变笨，就会去饰梨啰。」

5

隔天，我走进生物实验室，繁子同学已经在调查腐蚀男惨案了。

生物实验室塞满网路上找到的腐蚀男报导，到处都是列印纸，几乎没地方走路。

我最后还是没有打开天城苗给的信。

天城苗说，剩下的就看我下不下得了决心。

我当然下不了决心。不敢看，也不敢扔，只好一直塞在裤子口袋里。

我好怕。

万一我知道某些真相，我和繁子同学的关系可能会瓦解。

明知道这么想很胆小，我还是认为擅自挖掘别人的过去，称不上正确的事。

我叹了口气，随手从地上捡起几张纸。

消息都是从网路来的，我还以为只是一些空穴来风的谣言，但其中居然出现受害者的遗体照片。肘关节以下到手指都发黑了。

我不由得移开双眼。活生生让身体部位腐烂，太恐怖了。根本是诅咒。

我一一读过其他列印纸。

每翻一张，心中的焦躁就多上一点。手更是隐隐颤抖。

繁子同学果真可怕。

她已经找到了。

上节目解说案件的那名大学副教授，长泷。其中有一、两张是他的情报。

绑著六条红线的长泷六郎。

我假装若无其事，随口试探繁子同学。

「繁子同学该不会知道凶手是谁了？」

「是。」繁子同学答得理所当然。

「难不成就是这个长泷六郎？」

繁子同学面向我，拨起浏海，裸露的脸蛋面带吃惊。「你分得出来？」简直像是著名餐厅老板被饕客猜中秘方，震惊万分。

「没有，我只是看电视的时候，直觉地这么认为而已。」

「你猜对了，他就是凶手。」

她这次又化身成猜谜节目的主持人。

「你找到证据了？」

「还没，我也是看电视的时候开始怀疑他，正在调查他的背景资料。不过没这个必要了。既然朝生同学也有同感，那就不会错了。我已经从怀疑变成肯定。」

「我只是随便猜的。」

「你不需要谦虚。朝生同学总是能精准嗅出那些气息——死亡的气息。」

她的双眸注视著我，彷佛看穿了一切。

「所以我才叫你不要插手。」心声化作警铃，不断责备我。

「我已经查到长泷先生的住处，打算今晚就前去拜访，你要不要一起去？」

这句话宛如恶魔的诱惑。不过——

「我就不用了。」

繁子同学看来以为我会答应，表情有些讶异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该不该告诉繁子同学，有自由记者找上我？不，告诉她事实可能会引来更多麻烦，暗示她就够了。我撒了个小谎。

「姊姊告诉我，有媒体在调查树和日影同学的案子。他们觉得饰梨高中不对劲。我们这时候擅自行动引发关注，可能会不太好。」

「我无所谓。」

「咦……可是，繁子同学也有事不想让别人知道吧？」

「不想让别人知道，是指什么？」

「呃、不，这个……」

我下意识从裤子外侧轻抚口袋中的信。

没办法直视繁子同学。

「总之，我不去。」

听我这么说，繁子同学有点落寞地说：「好吧。」

6

我等不到傍晚就离开学校。

下午有阵雨，没有必要浇花。更重要的是，我太想早点远离繁子同学。

「我先走了。」我冷淡地丢下这句话，独自走出教室。

如果这时候能见到虹子就好了，可惜她今天也请假，没有参加社团活动。她总是会在关键时刻冒出来，像调音师一样修理好不知所措的我。我现在才察觉虹子的重要性。

——不行，心情好乱。

我绕道去了车站前的超市买晚餐。希望能恢复原本的日常生活。

在挑食材的时候，某处传来主妇的交谈声，似乎是在聊『腐蚀男』。她们与其相信新闻报导，更喜欢传在八卦节目看来的小道消息。

又是『腐蚀男』，我听到都烦了。

那群主妇表面上同情受害者，实际上根本没把死者当回事。彷佛在聊另一个世界发生的幻想故事。

不，其实这么做就够了——我以前也曾经如此。为什么我要把那些案子当成自己身边发生的事，烦恼不已？这次的事和树、日影日和的案子不一样。

没错，那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，是别人的故事。跟我无关。

姊姊也说过，我不需要多管闲事。

我在脑袋里不断默念。跟我无关，跟我无关，跟我无关……

然而我愈是默念，愈容易听见『腐蚀男』的话题。

窸窸窣窣……窸窸窣窣……

犹如被丝线缠住了身体，动弹不得。

我不禁闭起眼，低下头，遮住耳朵。

还是不断听见声音。

不知不觉间，主妇的话题换成了我。

「那孩子真的无关吗？」

「他看得到红线，一定有关联啦。」

「那为什么……」

「他怕了吧。」

「哎呀，反正不管那孩子做什么，结果都一样。」

「因为——」

『你救不了任何人。』

我赫然抬起头。

最后的声音。变声器改变过的声音。

是幻听？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我回过头，主妇看著我。

「你掉了东西。」她说著，递了某样物品给我。「这是什么？好恶心。」

我一看，急忙观察四周。

没看到类似的人。

我把购物篮扔在地上，赶紧跑出超市。「等等！」主妇在后面呼喊，但我顾不上她。

主妇手上——是一个装了血的针筒。

最后那声音不是幻听。

〈陌生人〉刚才就在旁边。

我离开超市，来到车站前的圆环，环视周遭。

现在行人不多，我却看不出哪个人才是〈陌生人〉。

说到底，我根本不知道〈陌生人〉的长相。

我大叹一口气，垂下头，放弃追人。

某处传来电视机的声音。

我现在才发现，自己站在大型家电量贩店的门口。店面摆设大量的电视机，每台电视都在播相同的节目。是午后的八卦节目。

右上角的字幕写著『腐蚀男惨案出现新死者』。长泷食髓知味，又在描述凶手的形象。长泷的左手少了一条线，红线剩下五条。

——长泷杀死了某个人。

我听见长泷的声音。

『犯人心思缜密，而且很有耐心。或许在很久之前，他就不断在构思犯案手法。可能还先锁定要绑架的受害者。例如故意穿著夸张的服装，让对方记住自己，事后再主动接近。这样就能减少对方的戒心。』

凶手明明就是你自己。我很想对著电视机怒骂，却还是压下冲动，打算快点离开这个地方。

——等一下。彷佛有个钩子勾住我的心脏。

「……夸张的服装？」

我不自觉说出口。

脑海忽然浮现转学第一天，我和虹子的对话。我们当时在聊反穿MAI1的人。

奇妙的感觉袭上心头。感觉像是拚好的拼图渐渐四分五裂，又像积木层层堆叠起来。

虹子以前曾经说过。

那个人应该只是特别热爱萤光色。

故意穿上令人印象深刻的服装，出现一次又一次，化解对方的戒心。

我耳边重新响起〈陌生人〉的话语。

「一个人没有系著线，不代表他永远不会和别人相系。」

——为什么虹子一直请假？

脑中浮现繁子同学从网路上找来的死者照片。发黑腐烂的手脚……

「怎么会，不可能……」

我一回过神，发现自己已经迈步狂奔。

7

我一时坐立不安，焦急地跑出去，却不知该跑去哪，又停下脚步。

「我在干什么，振作点！」

大脑陷入恐慌。虹子搞不好——

我拨了通电话，对象是姊姊冬羽。

我来不及等另一头的姊姊回应，便急著开口：

「你说之前调查过我所有的同班同学，对不对？你知道那花虹子的地址吗？」

『知道是知道，怎么——』

「快告诉我地址！我之后再跟你解释！」

『你等等，我查到就传简讯给你。』姊姊不知道是被我吓住了，还是愿意相信我的为人，她丢下这句话就挂断了。

不到三分钟，简讯就传来了——很好，这距离用跑的就可以跑到。

我再次全速狂奔。

我没多久就气喘吁吁，心脏拚命碰撞胸口，但我还是继续跑下去。

假如虹子有个万一……

我甩了甩头。怎么能发生这种没天理的事！

——可是为什么？为什么会是虹子？

长泷在电视机显示的红线，若是真的有一条系在虹子手上——

我能不能帮得了她——不，我一定要救她！

我抵达虹子家时，根本分不清楚自己在吸气还是呼气。

还没喘过气，我就直接按下虹子家的门铃。

没多久，柔和的女声回应了我。她应该是虹子的母亲。

「不好意思，虹子她……虹子她！」

我上气不接下气，勉强对对讲机挤出声音。

虹子的笑脸有如走马灯，一张张掠过我的大脑。

为什么要让我看到这个？这简直像是……

「怎么啦？」

——咦？

虹子戴著口罩，穿著睡衣，出现在我眼前。

她看我一副著急的样子，一脸不解。

我感觉自己一头热血逐渐冷却。

「呃、不，那个，你一直没来学校，我有点担心。」

奇怪？怎么回事？

「哎呦，你担心过头了。」虹子笑道。

「你急得像是再也见不到我一样呢。好像在机场送机的人。」

——我的确是以为可能再也见不到她了。

「你是虹子，对吧？」

「当然是。我感冒了也不会变个人，还是虹子喔。」

虹子顽皮地微笑。我见状，这才放下心，当场瘫坐在地上。接著突然觉得自己很蠢，忍不住笑了起来。

「……我懂了。」

「你懂了什么呢？」

「我摀住耳朵还是会听见。一旦得知一件事，人就没办法逃避。所以……我不该摀住耳朵，而是要睁大眼看清楚。仔细观察眼前的事物，找出真相……」

虹子仍然一脸莫名其妙。

「抱歉，你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吧。」

「没关系。」她温柔地笑了笑：「所以你是说自己迷路了，在这座水泥丛林里迷失方向了。」

我不禁扬起笑容。

「是啊，不过我已经知道自己该去哪了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」虹子露出彻底放心的神情，接著像是要推我一把似的，补上这句话。

「加油喔，多管闲事超人！」

8

眼前有一道高墙。这道墙高到让人不知该如何跨越。比我以往见过的墙壁还高。

前面这段不是比喻。

我现在站在繁子同学的家门前。就是那扇高大无比，不明白要怎么打开的大门前。

从初次邂逅的那一天算起，我这是第二次来这里了。

到处都找不到门铃。当时我和繁子同学一起过来时，根本没发现这件事。该怎么通知里面的人有人来访？

我花了十分钟找遍每个角落，都找不到门铃。又花了十分钟思考解决方法，最后只能朝大门大喊「繁子同学，我要进去了！」然后穿过小门，走进墙内。

门后彷佛是童话的开场场景。有如以『打开了门』为开头的故事。

门后没有房屋，而是一片森林。树林太过辽阔，又不整齐，怎么都不符合「庭院」这个词。树木到处生长，而且高耸无比，彷佛这颗星球诞生之时就已经存在似的。

我该怎么走到繁子同学家？

更何况，这里头真的有房子？

我使尽全力大喊繁子同学的名字——但是毫无回应。

没办法了。

我走进森林。

我沿著勉强算是道路的小径走。这条路似乎连野兽都难以通行。

我只是拜访同学家，根本没料到自己会在别人家迷路。

假设一旁冒出恐龙或怪物，我都不会吃惊。现在我的手上如果有面包，真的很想撕成碎块做记号。

我拨开草木向前走，终于看见一块疑似广场的地方。隐约看得见房屋的轮廓。

「太好了！」我快步穿过森林。

但是这栋房子的模样，未免太过凄凉。

房子已经烧个精光。

而且这栋房子大小不普通。至少能轻松住进二、三十人，应该称做豪宅。不对，这占地之辽阔，甚至和古时候的诸侯宅第有得比——却全都烧毁了。

处处残留被煤灰沾黑的支柱或门槛，勉强维持房子的轮廓。看起来像是用来象徵恶意的庞大艺术品。

我看著这景象，宛如自己的内心都要跟著葬身火海。

这里究竟遭逢什么灾难……

繁子同学的家人在哪里？

我忽然想起，天城苗给我的信还放在口袋里。

两年前到底发生什么事？

我再次呼唤繁子同学，如同迷路的孩子……喊了一次、又一次。

紧接著，某处传来繁子同学的声音。

「朝生同学？」

声音在体内直接响起，完全听不出声音的方向。

「繁子同学，你在哪里？对不起，我擅自跑进来了。我有话非告诉你不可。」

「在这里，请往这里走。」

她的声音比平时含糊了一点，像是从洞窟里传出来的。

——在地底下？

我试著翻开几块碎砖瓦。随后就在烧毁的房屋地板上发现一扇门。

我慢慢靠近，打开了门。这铁门很重。

门下面有楼梯，一路延续到地底，深得看不见尽头。

但是最下面的地下室似乎有通电。隐隐泄漏一丝光亮。

我吞了吞口水，做好心理准备，畏畏缩缩地走下楼梯。

楼梯尽头有一间宽广的地下室，景象和地面差不多诡异。墙面全都是裸露的水泥墙，通道像是角色扮演游戏的地底迷宫，十分复杂。还看得见几扇门，其中还包含监狱特有的栅栏门——这个家到底是怎么回事？

「繁子同学！」我又喊了一次。

「在这里。」

她一直说「在这里」，但是她的声音让人抓不准距离，根本靠不住。我在迷宫中盲目地走著，搞不好会在这迷宫徘徊到死。

当我这么心想时，终于找到一扇稍微打开的门。里面露出些许灯光。

「繁子同学，你在这里吗？」

我不太肯定地打开门。

只见繁子同学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。她全身裸露，头发湿淋淋地站在门后。乌黑的长发遮住一部分白皙肌肤，令人联想到隐身于云朵后的明月。

那肌肤的洁白有如死尸，带有一股失去一切的飘渺感。

我闻到些许香味。我不知道那是繁子同学的体香，还是她使用的肥皂香。我从来没闻过这种味道，硬要形容的话，那是一种『香得吓人』的气味。

我不知道自己看著她多久——不小心看出神了。

我很可能只看了一瞬间，也可能凝视了她好一阵子。她美得令人失去时间感。

——呃，干嘛看得这么入迷！我慌忙地关上门。

「抱歉。」

门后传来声音。

「没关系，请开门。」

我再次开门。但是繁子同学和刚才一模一样，仍然保持全裸。

我又急忙关上门。黑发遮住了重要部位，算是不幸中的大幸。

「拜托你穿衣服。」

「好。」繁子同学的语气很悠哉。过了五分钟之后，她回答：「可以了。」

我比刚才更谨慎地打开门。

她终于穿上衣服了。

繁子同学穿著一件白色和式衬衣。衬衣里恐怕什么也没穿。还看得见乳沟，我一时不知道该把目光摆哪里。

我移开视线，观察整间房间。

繁子同学的房间就像一间研究室。

房里堆著大量书本，不锈钢桌上放了烧杯和显微镜等研究用具。墙上贴著各式各样的剪报和照片，里头还有拍到凄惨死尸的照片。

「你有什么事？」

（插图018）

我拉回发愣的意识，面向繁子同学。

「……那个，今天也带我一起去长泷的家吧。」

「你不是兴趣缺缺？」

「……嗯，可是——」

「原来如此，朝生同学也喜欢啊。」

她一副明白一切的态度，邪邪一笑。

「咦？」

「你想看看人腐烂的模样，是不是？」

她说，唏唏唏地尖笑著。

我见状，也不禁笑了出来。

繁子同学无时无刻都做自己。

「……我明白了。我们一起去吧。」

事不宜迟。繁子同学说著说著又开始脱衣服。

「等、等一下！」我急忙离开房间，打算关门。

房门隙缝中，有一样物品瞬间掠过眼帘。

墙上贴著一张照片——

照片映出某人的背部，那背上——和我一样，有著死神镰刀模样的红斑。

9

我们来到长泷居住的公寓。繁子同学不知为何换上制服，手上还拎著书包。

我想马上闯进去质问对方是不是「腐蚀男」，但这个选择称不上聪明。

我不认为长泷会将五个女人关在公寓里。他肯定有其他藏身处。

我们准备等长泷外出，在后头跟踪他。

长泷应该是开车。所以我们溜进公寓的地下停车场，躲了起来。

计画内容是长泷一出现，我们就叫计程车跟著。

被甩开也无所谓——追著线走就够了。

「果然，说到跟踪就少不了这个呢。」繁子同学从刚刚开始就一直在吃红豆面包和红豆汤。

繁子同学，一般跟踪的人应该是喝牛奶，不是喝红豆汤。

光是想像红豆跟红豆的组合，嘴里就一阵甜腻。繁子同学却仍然一口红豆面包一口红豆汤，吃得不亦乐乎。

我的目光落在繁子同学手中的书包。里面是不是又装了恐怖的七种道具？

「你今天包包里放了什么？」

「这次没带什么特别的东西。」

「也没有那间大门堂买的商品？」

「今天没有带。最近大门堂一直没开店，似乎是外出采购了。」

「你是说大门堂的伸夫先生去采购，不在店里？」

「是，大门堂的伸夫先生。伸夫先生的脸总是亮晶晶的。」

「亮晶晶？」

和我想像的伸夫先生完全不一样。

「是。伸夫先生以前曾经出意外，整张脸都刺满了玻璃碎片，所以脸总是亮晶晶的。」

「哦。」

没什么，纯粹比我的想像夸张而已。

「朝生同学，乾脆下次一起去逛逛大门堂吧。」

「我就免了。」

聊著聊著，电梯忽然开启，长泷从电梯中现身。

我们躲在汽车阴影处，等待长泷启动汽车。

我们靠著繁子同学获得的资讯，找出长泷的车。现在我们两个就躲在长泷的汽车旁边。

但是长泷迟迟没有来到汽车旁边——怎么回事？他走得再怎么慢，也隔太久了。

「没想到真的出现了。」

我吓了一跳，回头看向后方。

长泷面带无畏的笑，俯视著我们。

我和繁子同学急忙站起身，和长泷面对面。

长泷的身高看起来比电视机里的他还要高，身材也比较消瘦。

他穿著西装，浑身却有种说不出的古怪，看起来不像做正经工作的人。

我的目光飘向长泷的左手。手上伸出多达五条的红线，在小指根部集成一束。看似只有一条线，一出小指就像八岐大蛇的头一样，分成五条独立的丝线。

我绷紧全身。连续离奇杀人犯就站在眼前。

「我接到匿名消息，说你们找到这里来。」

「匿名？」

某个人物闪过大脑——是〈陌生人〉。

我自己就是看电视才知道凶手。〈陌生人〉很可能看了同一个节目，得知凶手身分。但是为什么他知道我们会来——该不会，他一直都在监视我？

「你就是楠见朝生？」

我没有回答，但是动摇的神情已经露了馅。长泷看见我的表情，似乎得到答案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匿名的人拜托我转告你，『不好意思，请你绝望吧』。」

他愉悦地扬起嘴角。

不会错，就是〈陌生人〉通风报信——他就是以为难我为乐。

「然后，您打算怎么做？」

繁子同学无视我跟长泷的对话，彷佛一切跟她无关，主动开口说道。她全身的气息改变了。

她进入备战状态。

「怎么做？我已经做完了该做的。」长泷夸张地摊开双手。

「我已经打电话向警察自首。看到你们，我也放弃了。警察马上就会过来。」

我不明白他的用意。是打算欺骗我们，博取信任？

「我可不打算博取你们的信任，也没有说谎。」

他能读我的心？感觉对方渐渐掌握主导权，令我非常不快。

「我好歹也是犯罪心理学者，深知自己的行为有多愚蠢。自己迟早会被逮捕，所以我选择现在就范。只不过——」

呵呵呵。他笑著继续说：

「我绑架的那五个人已经没救了。等到她们被人发现时，早就腐烂了。」

他似乎再也忍不住，放声大笑，笑声回荡在整座地下停车场。

「是吗？」

繁子同学没有失望，也不像是接受结果，嗓音莫名嘶哑。没想到下一秒，她迅速拿了某个东西抵住长泷的脖子。

啪叽。那东西发出诡异的声响。

长泷至今畅所欲言的模样彷佛骗人似的，瘫倒在地上。

他已经失去意识。

繁子同学手上握著——电击枪。

「繁、繁子同学，你在做什么！」

繁子同学飞快翻找长泷的口袋，接著拔下汽车钥匙，一把拋向我。

「朝生同学，我们快点离开这里。警察马上就要到了。」

「警察？咦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繁子同学抓住长泷的双脚。

难道她想绑架长泷？不、先不提这个——

「你丢车钥匙给我，意思是——」

「当然是要朝生同学开车。」

「不要说蠢话！你知道我才十六岁吧！楠见朝生，今年十六岁喔！」

「没问题，你办得到，一定办得到。朝生同学，时间宝贵，我们快走吧。难道你不想救那些被绑架的人？」

「我当然想救，但是交给警察也可以救她们啊？」

「警方没能耐让这位先生自白。在他坦承之前，被绑架的人就会腐烂而死。不过，我会让他老实招供，一定会。好了，我们快走。」

我望著昏迷的长泷。

的确，刚才他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，搞不好早就做完他想做的恶行了。

长泷左手上的深红丝线有如染血，清晰可见。

若是没人找到那五个被绑架的人，她们就会腐烂死去。

——不对，等一下……

只能赌赌看这玩意儿。

我半是自暴自弃，抓起长泷的两边腋下，动手搬运他。

10

「我过来的时候，以为自己多少做好心理准备了。但我万万没想到，竟然要绑架连续离奇杀人犯，抢走杀人犯的汽车，甚至无照驾驶。」

「那是因为你的决心不够坚定。」

我已经亲手驾驶汽车上路了。

自己在电动游乐场玩过很真实的赛车游戏，但是实际开车跟游戏当然是天差地远。我冷汗直流，双手直打颤。这里不是幻想也不是驾训班——是真正的车道。

幸亏长泷的车子是自排车，路上车辆又很稀少。长泷的住处位在填海造陆的土地上，已经开发停滞，自然很少有车辆往来。

他可能是故意住在这种人烟稀少的地方。这里到处都可以藏人。

长泷的车子是九人座的休旅车。第二排和第三排的后座调成了面对面，形成一个宽敞的空间。

他或许是为了方便安置绑来的人，才改成这种座位。虽然现在连他自己也被绑进这辆车里。

繁子同学坐在第二排，昏迷的长泷则是被我们放在第三排。换句话说，繁子同学现在背对著我，我则是可以从后照镜看见长泷的脸。

接下来，繁子同学恐怕打算讯问长泷，套出他的话。

既然是要躲警察，直接躲在某个角落也就罢了。但我还是鲁莽地继续开车。

我有个点子。

五条红线从长泷的左手伸出来，穿过后车门微开的窗缝，延伸到我前方。没错，我打算直接追线。反正长泷就在附近，不小心移开目光，还是能马上看到线。

万一繁子同学套不出受害者的位置，我也可以找到关人的地方——所以我才答应开车。

我绝对要救出被囚禁的人，中断这诡异丝线的因果。

繁子同学从书包掏出一个小瓶子，拿到长泷的鼻子前面，打开盖子。

昏睡的长泷忽然弹了起来。

小瓶子里或许放了什么会散发恶臭的东西。她不管放了什么，都吓不倒我。我想连※相田光男看到繁子同学，都会这么说。（编注：日本诗人兼书法家。）

「因为，这就是繁子同学。」

长泷醒来之后，面不改色地观察被铐上手铐的自己，以及车内的状况，最后问我：

「你看起来不像能开车的年纪。」

「是啊，我的长相很符合年龄。」

「四周已经很暗了，你该打开车灯。」

他面对这么诡异的状况，竟然还这么从容自在。

倒是我已经慌了手脚。

「车灯是哪个按钮？这个吗？」

我打算按下有个红色三角记号的按钮。

「那是危险警示灯。」

其实我因为父母都不在了，几乎没搭过汽车，根本不知道危险警示灯代表什么意思。不过从长泷的严峻语气，又联想到※『生化危机』，只知道绝对不能按这个按钮。（译注：汽车警示灯原文发音类似电玩游戏恶灵古堡的日文原名。）

按这个按钮，搞不好会让汽车释放毒气？

「你认得方向灯吗？」

「认得，刚才我乱按了好一阵子。是方向盘旁边那只棒子，对吧？」

「亏你还开得下去。」

「我也这么认为。」

「转一下方向灯开关的前端。」

我照做，马上打开了车灯，不由得发出惊叹：「喔喔！」

「喂，危险！」

车子不知不觉歪向左边。我急忙拉正车体。

话说回来，「腐蚀男」长泷为什么这么从容？从刚刚开始简直像驾训班的教练一样教我开车。

繁子同学突然开始咳嗽。

长泷该不会在刚才的方向灯里动了手脚？

「繁子同学，没事吧？」

她忽然朝自己的手掌吐出了东西。

「没事，我只是呛到而已。」

那是指甲。

「请别在意，只是被指甲呛到而已。」

繁子同学，你为什么刻意强调自己被指甲呛到？

长泷则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她。

怎么回事，发生什么事了？

「话说回来，我是您的粉丝呢。」

繁子同学开始切入话题。

「那真是谢谢你。要不要帮你签名？你帮我拆了这个，要我什么时候签都没问题。」

「您肚子饿吗？」繁子同学不理会对方的调侃，开始翻找书包。

但她似乎一直找不到要拿的东西。「放哪里去了呢？」我以为她打算双手伸进书包，她却豪迈地把书包翻了过来。

书包的东西全都撒在座位上。「不是这个。」繁子同学手上似乎出现了手术刀和形状怪异的钳子。但我专注于开车，没有看得很清楚。

长泷看见那些危险物品，表情完全没有变化。

——普通的威胁恐怕很难让他坦白。

我凭直觉这么认为。

看来心理学家的头衔不是拿假的。在交涉方面，对方可能占了优势。

而且繁子同学终究是女高中生，她当真有办法和杀了好几个人的连续离奇杀人犯平等交涉——

「找到了。」繁子同学说著，拿起了一个三明治。这三明治似乎没有任何包装，直接放在书包里。

「请用。」

「不用了。」

长泷第一次皱起了脸。他大概想像真的吃了三明治的场面，缩了缩下巴。

「您只吃腐烂的食物？」

「我并不喜欢吃腐烂的食物。而且怎么这么臭，那到底是什么肉？」

「是您最喜欢的东西呢。」从我的方向只看得到繁子同学的背影，但我知道她在笑。

「明明很好吃。」她说完，便开始吃得啧啧作响。

「呜。」长泷又皱起脸，吐了口气。

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对话到底是……

我如果知道些什么，肯定会先说漏口风。

还是专心开车好了。

我有我该做的事。我循著眼前延伸的红线前进。

「好了。」繁子同学吃完三明治，从刚才撒在座椅上的物品中拿起一张纸。

「长泷先生，我稍微调查过您。您儿时受过很严重的伤呢。」

长泷不改神色，也不打算回答。

「您当时从秋千掉下来，摔伤了背。但是家里很贫困，你以为家里没有钱让自己去医院，不敢告诉母亲。过了不知道多久，背部就渐渐溃烂了。」

「……是啊，我差点就没命了。」

长泷终于开口。可能稍微动摇他的防线了。

「这就是原因？不小心让自己的背部腐烂，心灵也跟著腐朽。凭什么自己非得这么痛苦……于是——腐败化成心魔，使您著了魔。」

「哦？了不起。你可以当上犯罪心理学家了呢。」

方才一瞬间曝露的动摇顿时消失无踪。

「看著事物腐朽，可以更深刻感受生命。我知道比起让人维持原状，不如让其腐坏，更能凸显人活著的模样啊。」

他欣喜地展露幸福无比的神情，彷佛正在听一场壮丽的交响乐演奏。他又继续说：

「你不如也说说自己的事？我从刚才就感受到了，你也是我这一边的人。你这么年轻，做过什么了？」

这一边——繁子同学听见这句话，露出什么表情？她背对著我，我看不见她的脸。

「那并没有什么大不了。」

「怎么会呢？你也杀过人，对不对？」

「哎呀，这么说来的确是呢。我确实杀过人，就在两年前左右。」

胸口一阵鼓噪。

——两年前。

口袋里的信隐隐发热。

「不提这个了。」繁子同学的氛围改变了。彷佛在暗示长泷，接下来才是正题。

「请让我剖开您的肚子，看看里头藏了什么吧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从座椅上捡起手术刀。

长泷散发的氛围也随之一变。

「你做得到就试试看。」

我听起来他并非虚张声势，也不是打算试探繁子同学，是当真想让她下手。

事情变得有点奇怪了。

「等等，繁子同学？」

「嘿。」

繁子同学果断将手术刀刺向长泷的腹部。

「繁子同学！」

我忍不住大喊。视线差点离开丝线。

她不是在讯问？什么时候变成拷问了。

长泷的神情扭曲了一瞬间，忽然间开始大笑。

「来，你就试试看，剖开我的肚子！」

「繁子同学，住手啊！」

长泷恶魔般的吶喊，彷佛要带走繁子同学似的。我不断呼唤她。

但是繁子同学对我或长泷的呼喊毫无反应。她像是在自己的世界做著自己该做的事，用力把手术刀推往深处。

此时，传来一道奇怪的声音。

——喀！

听起来像是刀尖撞到硬物。

这一秒，长泷的笑脸直接僵住，像是戴上了小丑面具。

接著他张大了嘴，直接撞向繁子同学。

他扑向前方座椅，打算一口咬向繁子同学颈部。

我下意识转动方向盘。车子一阵猛摇。

车体传来摩擦护栏的声响。

长泷没咬到繁子同学，繁子同学随即用双手推开长泷。

长泷又被推回自己的座位。

我紧急煞车。

尖锐的煞车声响起，汽车倏地停了下来。

「繁子同学，没事吧？」

「没事。」

繁子同学目不转睛地盯著长泷。

长泷则是一脸笑咪咪，摆出若无其事的态度。

「朝生同学，请你右转。」

眼前是一个十字路口——但是丝线伸向左边。

「为什么？」

「拜托你了。」

她语气强硬，不像平常的繁子同学——状况说不定很紧急。

我直盯著眼前分歧的道路。追著线向左走，说不定就能以最快速度找到那些被囚禁的女子，但是繁子同学要我往右走。

我一旦判断错误，或许又会失去重要的事物。

手忍不住握紧方向盘。

「朝生同学！请你快点走！」繁子同学催促我。

我很在意繁子同学刚才的自白——我真的可以相信她？

「朝生同学！！」

就在这时，我的脑中莫名浮现了——螃蟹。

我踩下油门，转动方向盘。

「朝生同学……」

「……花纹艾洁蟹。」

我突然说了这个词，繁子同学和长泷沉默下来，不懂我在说什么。我不理他们，继续说下去：

「以前我在海边看过这种螃蟹。我觉得螃蟹的形状很可爱，逗著它玩，这时候姊姊忽然走过来，告诉我这种螃蟹有剧毒，吃了会出大事。我知道之后就不敢摸，也不敢继续跟螃蟹玩，但其实摸一摸根本不会中毒。我自己接触、自己感受，知道那种螃蟹无害，却不再跟螃蟹玩了……我一直很后悔，觉得很对不起螃蟹。

我相信繁子同学。我至今眼中的繁子同学——我相信你。」

我把方向盘——转向右方。

「请别把我和螃蟹相提并论。」

繁子同学嘶哑地说。

「喂，螃蟹的话题就说到这里就好。我可不可以问一个问题？」

长泷对繁子同学说道。

「请说。」

「插在我腹部上的手术刀去哪了？」

我瞄了一眼照后镜，检查长泷的腹部。就跟他说的一样，手术刀不见了。

「您不是拿走了？我知道您方才趁撞过来的时候，抢走了手术刀。不过您的手还铐著，打算怎么使用手术刀？」

长泷的手绕到背后。

「就这样用。」

长泷像是变魔术一样，双手伸到前方摊开——右手还握著手术刀。

「你是怎么……」

我不由得问道。但一看长泷的双手，谜题就解开了。

——他竟然做了这么可怕的举动。

长泷的双手没了无名指和小指。他用手术刀切下自己的手指，制造空隙，摆脱了手铐。

手指切口正不停流血。长泷却毫不在意，笑著对繁子同学说：

「好了，该做个了结了。我其实想让你腐烂而死，没办法。反正你死了之后就会腐烂了。」

——就在这时，我透过照后镜发现不得了的事。

我至今以来的所有疑问——

——这件事连接著与丝线有关的所有解答。

我看傻了眼，那件事拉走我的注意力，慢一步才察觉前方的异状。前方没有路了。这附近似乎还在开发中，又像是工程只做到一半，道路前方成了一片荒芜的空地。

「繁子同学，开进死路了。」

「没关系，这里就可以了。」

长泷拿手术刀对准繁子同学。

繁子同学也拿出刚才电晕长泷的电击枪，打算勉强应战。

长泷见状，忍不住失笑。

「那玩意儿出其不意才有效。先做好心理准备就能忍住。」

「我知道。这东西用来偷袭，效果更好。」

繁子同学说完，扭过身体。

——啪叽。

我的视野忽然像断电似的，眼前一片漆黑。

其实我并没有断电——反而被充了电。

繁、繁子同学，你拿电击枪电了我的脖子？我还在开车……

身体忽然失去控制，汽车一个大转弯，开到某个高地上，翻了一大圈。

意识逐渐朦胧，耳边却能清晰听见繁子同学尖锐的笑声。

11

——喀。

这是什么声音？我好像听见很关键的声音。

——喀。

声音太过突兀，在脑袋不断回响。这是什么声音？快想起来！

——喀。

我赫然惊醒。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整个人上下颠倒。

意识渐渐清晰，这才发现整辆汽车翻了过来。

安全带吊著我。眼前摊开一大块白色软垫。是方向盘的安全气垫弹出来了。挡风玻璃整片碎裂。

我解开安全带，整个人落在颠倒的车顶，打开车门，爬到车外。

轮胎还在空转，翻车之后应该没过多久。

我摸了摸自己的身体，检查一圈。身体处处发痛，但是伤不重。

意识完全恢复了。我回想起刚才的梦。

那声音……

「对了——繁子同学！」

我蹲下来观察车内，繁子同学和长泷都不在车里。这时我才看到车子另一头，繁子同学正拖著长泷走。

「繁子同学。」

我绕过车子，接近两人。

繁子同学用力拉开长泷的衬衫，打算用抢回的手术刀切开肚子。

「等等！」

千钧一发之际，繁子同学停住了手。

「他是连续杀人犯，剖了他的肚子又何妨？」

繁子同学漆黑的双眸凝视长泷。双眼如同玻璃珠，毫无情绪。

此时大脑浮现繁子同学的自白。

「不可以！」

我一把抢走了繁子同学的手术刀。

「不剖他的肚子也拿得出来。」

那道声音，假如我没猜错——

我下定决心，打开长泷的嘴——那东西应该就在这里。

「果然。」

如我所想，长泷的牙齿卷著丝线。

我拉动线，从胃里拉出线捆住的东西。那是一支小型手机，外头裹著塑胶袋。

「在地下停车场电晕长泷的时候，没看到这支手机。他说自己打电话给警察，我还以为他随手扔掉了手机，原来是藏起来了。」

繁子同学拿手术刀刺进长泷腹部的时候，发出了声响——喀的一声——那是刀尖碰到手机的声音。

他看见繁子同学的三明治之所以会觉得恶心，是因为他把手机吞进肚子里。

繁子同学故意刺激他，找出手机的所在处。

就算这支手机比一般的手机小很多，也真亏他吞得下去。

我操作手机。他既然特地吞掉手机，里头肯定存了重要情报。

检查拨号纪录后，发现他打了同一个号码好几次。我试著拨打那组号码。

响了三次铃声之后，响起一阵机械声，萤幕显示出影像。他应该是设定了自动播放。

宾果。

手机照出那五名被囚禁的女子。

五名女子被遮住双眼，绑在椅子上，排成一列——她们隐约在动。

「……太好了，还活著。」

话又说回来——

「你怎么知道他把手机吞下去了？」

繁子同学的双眼在不知不觉间恢复原状。

「这位先生完全不怕被警察逮捕。这一点很奇怪。他必须看著那些被囚禁的人。所以我推测，这位先生身上很可能藏了监视那些人的器具。」

「为什么他必须看著那些被囚禁的人？」

「因为这举动对他来说很重要。他想看的——不是腐烂之后，而是逐渐腐烂的样子。」

繁子同学说著，扭曲了双唇。

「我说，繁子同学。」

我叫住她，拿出天城苗给的信。

「……可不可以告诉我，两年前，繁子同学发生过什么事？」

我在繁子同学面前撕破信，从正面凝视著她。

「我希望听繁子同学亲口告诉我。无论你发生过什么事，我都相信现在的你。」

「……我家失火。大火烧了房子，父母也去世了。不过父母并不是死于火灾——是我杀了他们。」

繁子同学家的豪宅熊熊燃烧著……繁子同学茫然地望著失火的豪宅……手上拎著沾血的手术刀。

我想像了这样的景象。

不过——

「是吗？对不起，问了你难过的事。」

眼前的繁子同学没有任何改变。

她就是她。

远处听见巡逻车的警笛声。

「好了，走吧。只要追踪电话号码，就能找到被囚禁的人。剩下就交给警察了。」

「说的也是。」

「啊，我忘记了呢。」繁子同学正要离去，又回过头，拨起浏海，对昏倒的长泷发表胜利宣言：

「要诅咒的话，就诅咒你自己吧。」

12

假如故事能够结束在这里，不知道该有多好。

我真不想再看到眼前挂著微笑的男人。

自由记者居然守在我家公寓前。

「你今天一整天似乎过得很辛苦。」

我的身体顿时一阵紧绷。这个男人究竟对这一切瞭解到什么地步？

「朝生，我想告诉你一件事。」

「想说什么随便你。我不会再被外在迷惑了。我会相信自己珍惜的人。」

「你知道日本的行刑人总共有几个人吗？」

「嗄？你在说什么？」

「执行死刑的时候，需要几名行刑人按下按钮？」

「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？这话题跟我有关系吗？」

「是五个人。执行死刑的时候——需要五名行刑人。五个人按下按钮，死刑犯就会死。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五个人……

「难道……」

长泷左手小指上的五条红线。

意思就是——

「等等，为什么你要告诉我——」

男人的笑脸更加狰狞，他从外套内取出东西，放在我的手掌上。

「请恕我自我介绍晚了。」

我的手掌上，放著一个装了血的针筒。

这个男人——就是〈陌生人〉。

「……你就是——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男人、不，〈陌生人〉道了歉，温柔地微笑。

「为什么……」

「只是一点小玩笑。没什么特别的意义。」

我明明该朝他发怒，大脑却一片混乱，无法顺利运作。

「那么，我今天就先告辞了。」

「等一下——」

「别担心，我们近期会再见面。」

〈陌生人〉说完，便融入黑暗之中。我很想追上去，质问他许多问题，但是看他在眼前消失，自己又松了口气。而我非常气自己的窝囊。

之后，我透过电视新闻得知了两件事。

一是警方逮捕了长泷，平安找到被绑架的五名女性。

当时的状况变成长泷驾车逃逸，却不慎出了车祸。

我一直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无照驾驶被抓，吓得瑟瑟发抖。但是长泷似乎隐瞒了这件事。他自尊心这么高，可能是无法忍受自己被高中生摆了一道。

二是有人开发了米粒大小的机器人。

大众期待这种机器人能导入医疗使用，降低手术难度，拯救更多病患的生命。

让我吃惊的是开发机器人的科学家背景。繁子同学借我的录影带中，星二代把文明利器带进了部落，而这名科学家就是来自于那个部落。

开发者表示，多亏日本的一位女性让他明白科学的美好，他才能做出如此创举。

得知某些真相，有可能扭曲一个人的人生，却不一定会害一个人坠入不幸。

这么做，也是有可能让他人获得幸福。

这对我来说，是一道非常非常微小——又确实存在的光明。

第一卷 第四章 我，做出抉择

1

繁子同学拿洒水壶对著我洒水。

她说，我的思虑太过粗浅，她还以为我是植物。

我仔细一闻，发现这不是水，是汽油。

「等等，玩笑开过头了。」我笑著说。但繁子同学毫不犹豫地将点燃的火柴扔向我。

我顿时成了一团火球。热气让我难以呼吸。

繁子同学淡淡地重复以前说过的话。就是人体几乎由水组成，很难烧透彻的话题。繁子同学说著，继续用洒水壶泼洒汽油。

我最近频繁梦到这种内容。

自从听过繁子同学的自白以后，一直如此。繁子同学明确地说了——她杀死了父母。

无论发生过什么，我都想相信繁子同学，但潜意识中似乎仍感到不安。那一天之后，明明已经过了两个月——当时的对话彷佛衣服上的顽垢，牢牢占据我脑袋的一角，挥之不去。

十月了。季节进入秋天。

空中庭园的花朵全部枯萎，现在只剩下繁子同学种的食虫植物，还活力十足地扭动著。最近甚至谣传，空中庭园明明空无一人，却听得到奇怪的自言自语。

这是饰梨高中七大不可思议之一，食虫植物开始会说话了。但就算那盆植物会说话，我一点都不觉得神奇。顺带一提，其他饰梨高中七大不可思议溯源以后，就会发现都是繁子同学的缘故——换句话说，是繁子七大不可思议。

「这么说来，已经十月了啊。」

我不禁出声感叹，仰望秋季特有的清澈天空。我转学到这里，已经过了五个月。

说起来，我在转学之前，还会兴冲冲地做各种幻想。

当时的我，一定没想到现在会演变成这种情况。

至少我万万没料到，运动会和园游会已经近在眼前，自己的心情却如此阴暗……

不久前，有一群不良少年给了我他们所有的钱，拜托我去暗杀别校不良少年的老大。学校的人究竟把我当成什么了？

最近甚至听过我的名字前面，被套上小混混漫画会出现的绰号，例如「狂犬」楠见、「死神」楠见——「死神」可能还算贴切。

我一放学，就会跑去生物实验室。

这里是我唯一可以放松的地方。不需要在意同学敬畏的目光。那些目光可是不含任何添加物或合成色素，百分之百纯粹的敬畏眼神。

「不对，好像也没这么能放松……」

我正要打开门，忽然听见器材室传来奇怪的声音，不自觉停下手。

「来这里，也存在来这里的坏处。」

我做好心理准备，打开门。

实验室里又听见啪叽啪叽的声响。似乎是繁子同学先到了。

她练习了一阵子的韧带断裂声，最近愈来愈真实，听起来非常不舒服。对我来说，这声音等于在通知我繁子同学又有新企图，更是警告我小心又会被卷入灾难里。

「繁子同学，怎么了？看你心情不错。」

「是呀。」

繁子同学坐在椅子上，注视著桌上的人偶。

那是一个女孩模样的人偶，不知为何装了很多颗眼睛。不只是脸，身上也到处都是眼睛。看起来非常恶心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偶然买到的，听说这人偶不管丢掉几次，都会自己跑回来。真不错，这样永远都不怕弄丢了。顺带一提，人偶的上一任主人是个女孩子，她被家人拋弃，上吊自杀了。」

她说著，噗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我只能回以抽搐的乾笑。

「反正那也是在大门堂买到的吧。」

「你真清楚。」

「大门堂，老板是脸上亮晶晶的伸夫先生。」

「是，大门堂的老板，就是脸上亮晶晶的伸夫先生当店主。一楼是骨董店，二楼是医院。」

「二楼是医院？」

「是，我没说过？伸夫先生也是医生。他好厉害。有个病人脸上受了无法复原的重伤，他就把尸体的头移植到病人身上。」

夸张的资讯接二连三冒出来。

「这已经不是治疗，是人体实验了吧？」

「朝生同学下次要不要一起去？」

「不用了。然后呢？你是因为买了这个人偶，心情才特别好？」

「这是原因之一，还有其他原因。」

「其他？」

「就是园游会。」

真意外，繁子同学竟然会提到学校活动。我以为她比我更疏远这种活动。

「跟园游会有什么关系？」

「我认为，我们生物研究社也应该发表一下研究成果。」

「等等，你刚才是不是说『我们』？」

「是，我说了。」

「什么时候？繁子同学什么时候加入生物研究社了？」

我是为了接手树管理的空中庭园，才加入这个社团。照理来说社团只是个形式，社员只有我一个人而已。

「在我入学之后没多久，是和树同学一起加入社团的。」

……我完全不知道。等等，换句话说——

「是的，我就是生物研究社的社长。」

我在不知不觉间成了繁子同学的部下？突如其来的自白顿时掏空我的脑袋。繁子同学不理会我，继续说著：

「然后我找到了有趣的传闻，很适合做为研究题材呢。」

「……我一定完全不觉得有趣。」

「朝生同学知道『ㄨㄢˊ　ㄊㄧㄢˊ　ㄐㄧㄠˇ　ㄗˇ』吗？」

「『ㄨㄢˊ　ㄊㄧㄢˊ　ㄐㄧㄠˇ　ㄗˇ』？」

繁子同学告诉我汉字写法，似乎是写成『丸田角子』。

有一种既圆润又尖锐的印象，真神秘。

「这位丸田小姐怎么了？」

繁子同学以指尖临摹写下的名字。

「丸田小姐是有名的占卜师。听说占卜很准确，还有杂志上门采访。你不知道她？她被奉为『丸田岛之母』，正字标记是一顶红色的塑胶帽。」

她解释得再清楚，我还是没印象。

「不过有一天，丸田小姐被逮捕了。似乎是因为她的占卜方式有问题。」

「方式？」

「『Necromancy』，是招魂术。」

总觉得话题愈来愈走向恐怖话题。等我察觉到时，恶魔的巢穴已经近在眼前。

「这是一种古代黑魔法，会利用尸体预言未来。丸田小姐杀了很多人，并且将大量尸体保存在自己的宅第里。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」

那我没道理会知道这个人。也就是说，自己现在被逼著听一段二十年前的恐怖往事。

「丸田小姐被逮捕之前，曾经进行过最后的占卜。」繁子同学站起身，彷佛化身成丸田小姐，张开双手，朝天空说道：

「二十年后，在某座岛屿会降下大量死尸。」

……丸田小姐，最后的最后竟然做出这么惊人的预言。

「二十年前的二十年后，也就是今年啊。有具体日期吗？」

「有，就是三天后。我也查出是哪一座岛屿了。」

她说著，把桌子上的某张纸滑向我。她只有这种时候准备特别周到。

简而言之，她拿园游会、研究之类当藉口，想去看看尸体雨。

纸上的岛屿居民稀少，一天只有来回船班各一班，几乎等于无人岛。

三天后正好是星期天，星期六放学马上出发，勉强赶得上预言日期。但我没必要特地去一个可能充满死亡的危险地点。

我看得见红线，繁子同学热爱惊悚事物，两个人跑去一座会被预言会落下尸体的岛屿，整座岛屿肯定会变成密室（Closed　circle），最后被迫卷进可怕的连续杀人事件。

说起来，今天的气象预报好像有提到，周末天气会变得很差。

「要研究至少也找个近一点的地方。而且我们是生物研究社，成果应该要跟活著的生物有关，像是花朵的研究成果之类的。」

「广义上，这明明算是『生物』的『研究』。」

繁子同学看著我说，看起来似乎有点不满。

最近我觉得繁子同学的表情好像变丰富了。说不定是我愈来愈能察觉她的细微变化。

再继续聊下去，搞不好又要被繁子同学拉著走，最后跑去那座会下尸体雨的岛。「我再想想。」我打断话题，离开实验室。

2

那一天傍晚，我收到三封信。

第一封是姊姊寄的。

电子信，也就是简讯。内容是『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你』。

姊姊会说是『重要的事』，肯定很重要。

我没有绕道，选择直接回家。

这种时候多半都不会有好消息。害我尽做一些负面猜想。

——真不想搬家。

我竟然喜欢饰梨高中——连自己都觉得神奇。这所学校不起风，又没有朋友，对身心都有不良影响，我却爱上这地方。

繁子同学和虹子——我至今邂逅的人都在这里。

我想珍惜这段缘分。

第二封信，是繁子同学寄来的。

公寓入口的围墙上站著一只乌鸦，嘴里叼著一封信。

乌鸦把信扔给我之后，便振翅离去。

不是传信鸽，是传信乌鸦？这只乌鸦搞不好是我转学第一天看见的，吃了猫肠子的那一只。

信里用红字写了一句话：『恳请英明决断。』

应该是指刚才提到的尸体雨之岛。

我很想把信揉成一团扔掉，但感觉会被诅咒，只好偷偷收进书包里。但还是有一种诅咒蠢蠢欲动的感觉，让人静不下来。

——最后是第三封。

这封信很正常地放在信箱里。我收到繁子同学的信之后，走进公寓，打开一楼的信箱。

其实我很讨厌开信箱，打开之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。

我小时候就学到，他人会随便把恶意塞进信箱里。

大部分是文字。例如『你父亲是杀人凶手』、『你母亲逃避责任』之类的。

我习惯了这点程度的谩骂，而且这算是比较好解决的。

有时信箱里会塞刀片或是死老鼠。

几年前，姊姊在信箱前面设了隐藏式摄影机。发现丢死老鼠的人，是一个很普通的二十岁女子。我不知道那女人的动机是什么。

信箱里有一整把的广告，其中夹杂了一张明信片。

明信片字迹工整，收件人是我。但是没有写寄件人的名字。

内心升起不祥的预兆。

我翻到明信片背后，随即发现预感成真。

『不好意思，能否请你今晚前来墓园一趟？』

明信片上写了这句话，还标了地图。

不需要寄件人姓名，我一看就知道是谁寄的——是〈陌生人〉。

他已经两个月没现身了，又想给我找什么麻烦？

正合我意。

〈陌生人〉让我见到他的模样，对他来说或许是失策了。我实际见过他，反而可以想像他的形象，下定决心对付他。

我不想再被他耍得团团转。

我慢悠悠地撕破明信片，丢进标示『废弃物』的广告用垃圾桶，走向墓园。

3

话虽如此，这世界真的是充满惊奇。我今天的行事历可没写著『晚上去墓园和〈陌生人〉对谈』。

惊奇剧情急转直下。

对方指定的墓园看得到一整排普通的日式墓碑，货真价实的The·墓园。

现在已经是晚上，这座墓园却能让所有人随便进去。我不太懂墓园要怎么管理，但是现今到处都是保全系统，社会上也不平静，这么容易出入反而令人不知所措。

话又说回来，他把我叫来这种地方，究竟想做什么？

信上的文字与语句十分得体，反而让人毛骨悚然。虽然对方曾经从后面打晕人，擅自给人输血，但我认为他这次不会突然攻击。

——他这次的目的，恐怕不是直接动手。

我猜他应该是来做某种宣告。

「不好意思，突然请你过来。不好意思，我约在深夜，地点还挑在墓园，真是非常不好意思。」

〈陌生人〉出现之后，忽然连续道歉三次。手上还带著花束。

每次见到都觉得，他的长相很清秀。身高又高又挺拔，白白净净的。

但可不能被他的外表所骗。他的内在可是塞满恐怖的恶意。

「这束花是要做什么？你不会是想来表扬我吧？」

难不成他想说「至今虽然灾难重重，但恭喜你撑过来了。」之类的？

「今天是某些人的忌日。」

「那你叫我来，到底要做什么？」

我提高警戒。自己现在很火大，我心知肚明。

「可不可以陪我走一趟？我稍后再跟你解释。」

〈陌生人〉说完，迈开步伐，我无奈地跟在后头。我很不想听命于对方，但是所有情报都在对方手中。

「可不可以稍微聊聊我的事？」

「随便你，想说就说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那就开始了。」他起了头，开始说道：「我以前曾经告诉过你，有别人输血给我。当时我十岁。」

我打从心底吃了一惊。我十六岁被输血，每一件惨剧就足以让我的心灵左摇右摆，光是自保就已经费尽全力。十岁小孩突然看得见线，很难想像会产生什么影响。

「一个女人输了血给我。她实际年龄应该超过四十岁，气质却超越了年纪，宛如魔女。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子。那位小姐提过，她和我们两个一样，都是接受他人输血，才看得到红线。应该是代代都用同一种方法继承这种能力。」

他说著，停下脚步，稍微松开外套。里头只剩一件白衬衫，隐隐现出背部。

「你身上也出现这东西了吧？」

〈陌生人〉的背部和我一样，有一块死神镰刀的红斑。

我过度讶异，张大了嘴僵住了。〈陌生人〉冷笑一声，随即又道歉：「不好意思。」

他重新穿好外套，继续走著。

「那位女子是基于特别理由，才让我看见线。因为我比较特殊。我身上系了——多达二十三条线。」

〈陌生人〉凝视著我。他的双眼闪烁纯粹的光辉，彷佛看透一切，又好像眼中无物。

「二十三条……」

我震惊地覆诵。这也太多了，又不是全垒打纪录。我不禁想讽刺他这句。

此时，我惊觉一件事，看向〈陌生人〉的左手——没错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就发现了。

〈陌生人〉身上没有半条线。也就是说，就是那个意思。

「……你杀死所有人了？」

「不好意思。」

他彬彬有礼地道歉，却感觉不到他对死者有任何想法。

「那位女子之所以让我看到线，似乎是想让我体会死亡的重量。不过，她的举动却产生反效果。看见丝线，反而扭曲了我。比方说，教小孩子英文或音乐，他的脑袋里就会制造出房间，像是英语或音乐的房间。这个房间将会一辈子存在于脑中，渐渐融入身体。我则是创造了『关于死亡的房间』。人类总有一天会死。生命就是毫无价值。我的脑中不小心产生了这样的概念。」

「就算是这样，为什么你下得了手杀死二十三个人？你都是毫无理由，不分青红皂白就杀死那些人？」

「我是在不同的状况下杀死每个人的。有的是任凭憎恨就下手，有的是为了灭口，也有过为了弄清楚线的法则而杀。顺带一提，为了成功帮你输血，我杀了三个人来做实验。」

他把人说得像实验品——不，即便他真的当那些人是实验品，语气也太过平淡，令人不寒而栗。

「而之所以让你看见线——是因为你和水木繁子系在一起。」

〈陌生人〉说到这里，停下脚步。

眼前有一座坟墓。

然而这座坟墓太庞大，形状也太过扭曲，比较接近吊祭大量死者的石碑。颜色不是常见的浅灰色，是漆黑。

墓碑上刻了三个字——「水木家」。

墓前已经摆了一束花。

〈陌生人〉把带来的花束放在旁边。

「今天是繁子父母去世的日子。」

——这是繁子同学父母的坟墓？忌日？繁子同学今天完全没有表现出情绪。先不论繁子同学的反应，这个人为什么会知道？我更在意的是他从刚才开始，就非常自然地直呼繁子同学的名字。

「我和繁子有一些渊源。我以前就知道繁子和你相系。但是你们始终没有相遇。我看得见丝线之后，一次又一次旁观人与人之间的因果。所以我深知，丝线两端的人总有一天必定会邂逅。这种时候，看得见线的人就会从中拉近双方的距离。丝线的命运——也包含看得见线的人采取的任何行动。」

话题变得有点复杂又离奇。听得我大脑混乱了起来。

「比方说，你还记不记得，我让你看见车站的那对男女。」

女子推男子下月台的一瞬间。我怎么可能忘得了。

「推人的女子遇到了结婚诈欺。她父母生病，手术费却被人骗个精光。那个男人是结婚诈欺犯，但并不是他骗了那个女人。他们是第一次在案发现场见到彼此。骗了女人的骗子早就逃到国外了。女子想报仇，却早就找不到仇人。所以我告诉她，有个人和骗了你的人一样，正在欺骗别的女人，你可以把憎恨发泄在对方身上。」

我想起那名女子。她整个人看起来莫名空虚。可能是太钻牛角尖，无法控制自己，失手发泄了杀意。

「假如我没有帮他们牵线，他们永远不会相遇。也就是说，红线不会系住那两个人。而你们和他们一样。我为你输了血，牵起你和繁子的缘分。」

「为什么要这么做……」

「不小心说太久了，不好意思——没错，这就是今天的正题。」

〈陌生人〉说完，伸手搭住我的肩膀，凝视我的脸，神情欣喜地说：「不好意思，请你明天杀死繁子。」

这拜托实在可笑至极。我觉得太可笑，不禁失笑。

「你在说——」

「不，我会让你杀死她。你的努力将有回报。假如你杀死繁子，我就告诉你怎么斩断丝线。」

——怎么斩断丝线？

……真的办得到……不对，就算真有这回事——

「我杀死繁子同学之后才知道，根本没有任何意义。」

「当然有意义。你未来就能拯救更多人，拯救那些被线束缚，饱受诅咒的人们。」

我的大脑浮现树和日影日和的身影。

「就算是这样，我怎么可能下得了手。人命不能放在天秤两端比较啊！」

我甩开〈陌生人〉的手，同时也甩开迷惘。

「不好意思，有时就是得去比较。这个世界就是有不得不杀的时候，不得不杀的人，不得不死的人。」

「不可能！」

我激动地喊出声。眼前人彷佛在对自己下奇怪的暗示，我喊叫著，试图保住自己的理智。

「再说，你真的知道怎么斩断丝线？」

「是，因为我做过很多实验。你对于丝线的知识，还远远不足。比如说——」

他像资深教师一样，竖起食指，得意洋洋地说下去。

「不久前有一起案件，一个国中生跑到客满的电车上，突然戴起防毒面具，拿著装水的喷雾器乱喷人。」

是姊姊负责的案子。电车里陷入混乱，OL失足踩死了跌倒的小孩，出了人命。

「是我哄骗那个国中生，让他犯下那起案子。国中生没有线。系著线的人是OL，跟她不小心踩死的小孩子。丝线和杀意无关。你知道吗？即便我刻意操控某人去杀人，被操纵的人也不会出现线。丝线非常严格，只会系住杀人者与受害者。」

我猛搔著头。我听够了！

「我不会杀人，绝对不会杀人！蠢死了，你叫我出来只为了拜托我杀人吗？我要回去了。」

「你可以回去。但很抱歉，你明天一定要杀死繁子，请做好心理准备。」

「为什么你这么想杀死繁子同学？」

「请看看这里。」

〈陌生人〉以指尖抚过墓碑接近地基的位置。

四周太暗，我这时才看见那里刻了字。是葬在墓里的人名？

「这……」

许多人名中，清晰地刻著「水木繁子」四个字。

「那家伙是亡灵。是我创造的亡灵。只有我才看得见她。原本应该由我亲手毁了她，但是我和她并没有系在一起。所以你必须葬送她，杀死她。让我指使你杀她——你要成为我的剑，从世上抹除那亡灵。」

他兴奋得双眼发亮，如同拿到玩具的小孩。

一说完，他又伸手轻抚胸口，让自己冷静下来，静静地说：「不好意思。」

——他疯了。

简直像是从人类恶意中产生的怪物。所有恶意凝聚在一起，滞留在〈陌生人〉体内。

我想起那名扔死老鼠的普通女子。恶意从某处油然而生，传递给许多人，甚至卷入完全无关的人，渐渐扭曲。最后透过某些人，继续产生新的恶意。

——『因果』。

没错，就是『因果』。丝线也罢，人也罢，全都象徵著『因果』。

我愈来愈害怕，向后退去，最后飞也似地逃离墓园。

4

隔天早上，空气为之一变。

不是眼前的状况有什么变化。而是名符其实，昨天又湿又热的空气，到了今天突然变得又冷又乾燥。

早就进入十月，高气压始终久留不走。就像总理大臣支持率骤降，嘴里还拿为了国家好当藉口，平淡地工作，全国国民却早就厌恶他到不行，然而，今天他忽然不见踪影。

高气压像是在恼羞成怒，让我们见识一下它不在了会怎么样，冷得不得了。

虹子信了电视的报导，很担心地球发烧了。今天不知道她又会说出什么话，真期待。

我今天看了姊姊的房间。平时她总是把被子踢在地板上，今天却十分珍惜地抱著睡觉。被窝外只露出双眼以上，似乎是冷得受不了。

姊姊昨天说有事要谈，结果我一回到家，她还是睡著了。

我还想说早上再谈，但看她前一晚这么累，我又不忍心叫醒她，就随她去了。晚上再问也不迟。

我在一如往常的时间起床，一如往常地做早餐，吃完自己的份，用保鲜膜包好姊姊的份，在一如往常的时间出门。

我已经受够了，不想再被受诅咒的红线、〈陌生人〉耍来耍去。

所以我决定继续过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。

不好意思，刻意意识到这种决定，就代表你已经不在日常里了。〈陌生人〉可能会这么讽刺我，但与其悲观地提防他，我宁愿活在当下。今天绝对不要过得这么忧郁。

我用这句话提醒自己，度过一整天校园生活，反而意识过头，不小心太常找繁子同学说话了。我愈在意，语气就愈尴尬，找不到话题，结果在午休时间不小心说出口：「下星期天，我们就去看看你昨天提过的那座岛吧。」

「朝生同学真是恶劣，你果然也想欣赏降下尸体的模样呢。」繁子同学浮现诡异的笑容，接著提议：「那今晚就到我家来，我们好好讨论一下行程。」

我自己说出口，退无可退，结果只能答应她的邀约。

不知不觉间，『下尸体雨之岛两天一夜之旅』正式成行。怎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？我抱头苦恼。

或许我是想表明自己的决心。结下未来的约定，期许与繁子同学一起度过相同的明天。

学校的课堂平安无事结束了。〈陌生人〉没有任何行动。

班导也没有性格骤变，把我们抓到某座岛上，在脖子装炸弹，然后强迫学生互相残杀。

「嗨。」有人拍了我的肩膀。我吓了一跳，像警戒状态的猫一样缩起肩膀。

是虹子在叫我。

「怎么了？怎么表情这么惊恐？」她见到我惊吓的表情，也吃了一惊。

随著时间过去，我愈来愈敏感。可能是自己太焦虑，希望今天早日结束。

「没事，没什么。是说怎么了？天气变冷了，你担心地球会感冒吗？」

「你怎么知道？我好担心喔。家里有多余的感冒药，很有效，不知道可不可以拿给地球先生用。但是该怎么拿给他呢？」她先是装作严肃地说，说完就忍不住喷笑，接著说道：「先不开玩笑了，朝生同学。」

原来刚才那是玩笑？虹子就算是说认真的，我都不觉得奇怪。

「生物研究社要在文化祭推展览的画，必须填写教室使用许可书。你们需要吗？」

这么说来，虹子其实是这个班的班长。

「班长真辛苦，连这个都要帮忙到处问吗？」

「其实学生会有拜托各班班导帮忙确认意愿，但是我们班导很怕麻烦，又把事情派给我做了。所以你们要办展吗？」

「嗯，我可能会跟繁子同学一起……」

「朝生同学和繁子同学真的处得很好呢。」

「不，才没有……」我说到一半，不由得语塞。

——实际上呢？我是怎么看待繁子同学？繁子同学又是怎么看待我？

我忽然烦恼了起来。虹子不知道是不是顾虑我，突然开始讲起一件事。

「其实在朝生同学转学过来之前，曾经发生一件事。」

这所学校在新生入学之后没多久会办一场活动，所有新生一起去镇上净街。

这活动似乎是饰梨高中的传统。所有新生一边抱怨，一边透过合作结交朋友。

「我如果可以参加，能不能交到更多朋友？」

「嗯？」

「不，没事。你继续说吧。」

学生净街途中，突然有一个坐轮椅的男人跑过来，开始刁难学生。

「你们只是想装好人，证明自己比别人高尚。我就是说你们吃饱没事干。做这种事来瞧不起我们！」

简直歪理。

「可是谁也不敢反驳他，大概是觉得他很可怜。不过，繁子同学却不一样。」

繁子同学忽然抓住男人的轮椅，这么说道：

「我和他们不一样。我不会瞧不起你，我们是平等的。既然我们地位平等，自然可以攻击对方的弱点，你不能有怨言。」

她说完，便打算把男人跟轮椅一起推下楼梯。老师当然上前制止她，男人则是神情扭曲地怒骂繁子同学疯子，狼狈地逃走了。

我明明不在场，眼前却可以清晰重现景象的细节。繁子同学就是会这么做。

「你看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刚才很理所当然地接受这段故事。」

「不，没这回——」

「就是有。换作是其他同学，听完之后一定会害怕繁子同学，再也不敢靠近她。朝生同学却不一样，你接受繁子同学的冷漠。所以繁子同学才会对朝生同学敞开心胸呀。」

「是这样吗？」

「我好羡慕你们两个。」虹子故意装出嫉妒的语气，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
她的力道莫名地大，我差点扑倒在地。

我这时才赫然察觉，刚才自己之所以会提议要去那座岛，理由其实很单纯。

我想看看繁子同学的笑容。

——然而，我们最后还是去不成那座岛。

5

「嗨。」

〈陌生人〉一脸若无其事地站著。

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。

因为这里是我家。

我去繁子同学家之前，先绕回家放东西。〈陌生人〉却在我家玄关迎接我。

我吓得说不出话。姊姊则是穿著围裙，从家里走出来，对我说道：

「对不起，他说想给你一个惊喜。」

〈陌生人〉故意只让我看得到，高高地咧开嘴角，笑得极为扭曲。

怎么会、不可能……

我的双眼聚焦在某一点上。

身体不停颤抖。双眼缓缓泛出泪光。这泪水不知是因为恐惧，还是憎恨？

姊姊的左手小指原本空无一物——现在却系上了红线。

丝线——消失在姊姊的腹部。

〈陌生人〉曾经说过。

一个人没有系著线，不代表他永远都不会和别人相系。

这世界上天天都会诞生新生命。假如红线的另一端，只是还没诞生在世界上？

或许在生命出生的瞬间，就会显现丝线。

我从何时开始就没看过姊姊的左手？姊姊最近为了查案，一直没有回家。而昨天她先睡著，今天早上左手又藏在被窝里。

（插图020）

可恶，如果自己能早点察觉……不对，即便提前察觉，我也无可奈何——

姊姊怀孕了。

孩子的爸爸很可能就是〈陌生人〉。姊姊很可能杀死即将出世的骨肉，或是死在自己的孩子手上。

姊姊微笑著，什么也不知道。

「朝生，我介绍一下。他是我的男朋友，手冢勇。是不是觉得这个名字很耳熟？」

这显然是假名。

姊姊不会拜托公安调查自己的男朋友。不，或许早就查过了。但狡猾如〈陌生人〉，说不定能轻易摆脱公安。

「对不起，我抢走你最重要的姊姊了。」〈陌生人〉对我露出微笑。

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情绪。不，以前或许曾经出现过，只是我将这情绪锁在心底，隐藏了起来。

——憎恨，这就是憎恨。

「好了，来吃饭吧。」

姊姊走进客厅。

「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？」

我想凶狠地威吓对方，〈陌生人〉却无动于衷。

「不好意思，即将出世的那孩子应该跟你我一样，看得到红线。毕竟他继承了我的血，这饱受诅咒的鲜血——代表他已经扭曲了。他对于死亡的感受，将会凌驾任何情绪。我的孩子一定会杀死你姊姊。不，假如你姊姊得知真相，反而会杀死他也说不定。」

感觉眼底闪过一道橘光。

下一秒，我已经扑向〈陌生人〉。

〈陌生人〉却在同一时间压住我的肩膀。动作像在拍肩膀称赞我，又彷佛温柔地拥住我的肩头。我却完全动弹不得。

感觉肩膀以下所有关节都被扣紧、固定。

「你没有选择——杀死她，你要杀死她。」

我知道自己跌进洞穴里。那洞穴并不深，我还以为自己随时能爬出来。只要我想，什么时候都可以逃离。

——但这洞穴其实是一条壕沟。

突然有人塞了把沾满血肉的刺刀，不断强迫我。想得救，就去杀人；想保护同伴，就必须下杀手。

我体内有什么崩溃了。

我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得很窝囊。但是我无法克制自己。一回过神，自己已经在恳求对方。

「拜托你救救她，救救我姊姊！救救我！救救繁子同学！」

〈陌生人〉扣住我的双手，缓缓滑向我的手臂，抓住我的双手。

「我昨天说过了。只要你杀死繁子，我就教你怎么斩断丝线。」

不知何时，有东西塞进我手里。

〈陌生人〉松开手。

我缓缓摊开双手，看著手掌。掌中有一个折起来的纸包。

这滑溜的独特触感，是药包的纸。

而纸包里的东西，恐怕是——

「对不起，让繁子吃下这个——她会走得毫无痛苦。」

「快过来呀。」

屋里传来姊姊的呼喊。

「好，马上来。」〈陌生人〉进到屋内。

我看遍每一个角落，全都无处可逃。

——这里是洞穴，很深、深不见底的洞穴。

我不知何时，已经坐在椅子上。

眼前的餐桌摆了红酒炖牛肉，以及烤鱼。

姊姊又做了这些菜？

〈陌生人〉和姊姊坐在餐桌对面。他们吃得津津有味，相谈甚欢。

但是我听不见谈话声。不要说是谈话声，我半点声音都听不见。

眼前浮现姊姊的身影。每当我因为父亲的事情被欺负，她总会站出来保护我。

张开双手，挡在我和欺负人的小孩之间。我只看得见姊姊的背影。

我不知不觉又流了眼泪。姊姊担心地看著我。

我撒了谎，说是因为姊姊看起来很幸福，我很欣慰。

怎么能让姊姊身陷不幸——我一定要保护姊姊。

我必须做出决定。

6

我终于来到繁子同学家门前。这片早已烧毁、腐朽的家园。

我不只是脚步太沉重，还在森林迷了路，花了不少时间。

虽然我是第一次在晚上过来，但是森林的构造似乎和上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。

这片森林说不定每一次都会改变模样。森林会随著造访者的精神状态改变，只要造访者有任何迷惘，就会实际迷失在森林里。

我告诉姊姊，等一下要去繁子同学家。她当然担心，不希望我出门，〈陌生人〉却饰演一个通情达理的好男人，说服了姊姊。

他说不定一直都在做这件事。

仔细想想，姊姊这么过度保护我，却最近莫名冷静地旁观我周遭发生的事件。

大概是每当事件发生时，〈陌生人〉就会说服姊姊不要管。

「他已经是个男子汉了，我们应该静静守候他的成长。」

我朝房子大喊繁子同学的名字。把这座烧毁的房屋当作繁子本身，朝房子一直大喊著。

过了不久，繁子同学回答了我。

「请进。」

嗓音一如往常地古怪，声音明明是从远方传来，听起来却如同在耳边低语。

打开铁门，沿著楼梯往下走，繁子同学就在地底等著我。

我看见繁子同学，忍不住瞪大双眼。繁子同学没有穿著制服，而是穿著一件纯白洋装。我转学第一天看到的，洁白无垢的洋装。

「每次看见这衣服，都觉得好漂亮啊。」

「过奖了。」

我有没有看错？她的脸颊隐隐泛红。

「这边请。」我以为繁子同学会带我去之前的房间，结果是餐厅。

这间餐厅犹如贵族洋楼里的大餐厅，摆了一张细长的餐桌与餐椅。这张长桌看起来都能让二十个人用餐了。

室内播放奇妙的音乐。是一种我从没听过的乐器声，声音莫名尖锐。

仔细一听，是惨叫。是谁做出这种诡异的曲子——还有繁子同学，为什么你要播这种怪音乐？

「不嫌弃的话，请用餐。」繁子同学说完，没等我答应或婉拒，便直接走出餐厅。

我悄悄坐在最边缘的座位。

之前来的时候就很疑惑，繁子同学是一个人住在这里……？

不久后，繁子同学端来两个盘子。

盘中装著红酒炖牛肉。

又是红酒炖牛肉，鲜红的红酒炖牛肉。

虽然很类似姊姊做的红酒炖牛肉，但是出现在繁子同学手上，那抹鲜红就会令人起了不妙的联想，感觉特别古怪。

「你稍等，我去拿汤匙。」繁子同学把盘子放在我眼前，以及对面的位子，又再次走向别处。

我的心脏一阵鼓噪。从口袋拿出〈陌生人〉给的纸药包。手流了手汗，微微颤抖。

——红线映入眼帘。

与繁子同学初次见面的景像浮现脑海。拿著猫尸的繁子同学。

……可是……我只能动手了。

我等一下和〈陌生人〉约在墓园见面。

〈陌生人〉会观察我的左手。确认红线是否消失，来判断繁子同学的生死。

我再次看向红线。

……没办法……真的束手无策了……只有用这个方法才能切断。

——我打开纸药包。

良久，繁子同学回到餐厅，手里拿著两支汤匙。

我捏烂空的纸药包，急忙收进口袋。

繁子同学放下汤匙，坐在我的对面。

我一看见繁子同学，决心忽然开始动摇。恐惧缠绕住身体——真的没有其他更好的方法？

想到这里，我就很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。

「繁子同学，你穿得这么白，红酒炖牛肉不小心喷出来的时候，会弄脏衣服吧？要不要去换件——」

「没关系，这衣服不会弄脏。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朝生同学。」

「呃，什么事？」

「用餐之前，能否听我说说往事？是关于我的父母。」

繁子同学的父母……她亲手杀死的父母……我不禁屏息。

繁子同学宛如在讲述一个童话故事，开始淡淡地描述著：

「……我曾经有一位兄长。家兄大我四岁。他以前很善良，光是不小心弄坏庭院的蚁巢，就会哭出来。

然而有一天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，家兄忽然变了个人。死亡彷佛与他如影随形。他开始喜欢杀猫。父母见到家兄变得残忍，便把家兄关进地下室。对外似乎是宣称家兄住院了。我却不敢相信家兄的骤变。

于是到了某一天，正好是两年前的现在，我瞒著父母——打开了家兄的牢房。因为这一天正是家兄的生日。我觉得家兄连生日都得关在牢房里，太可怜了。

家兄不愿意马上出牢房。我希望他逃走，他却说待在牢里就好，不听我的劝。我只能放弃，回房就寝。没想到家兄其实骗了我。

我一睡醒，发现家中静得不得了。莫名地寂静。我马上察觉异状，走出房间呼喊父母。但是没有任何回应。我喊著他们，拚命到处找人。自己彷佛置身在梦境，不禁怀疑这是现实还是梦。不过，我的确活在铁铮铮的现实中。

父母就在餐桌上，家兄把父母分尸，切成了一个个正好十五公分的方块。家兄出现了。他浑身浴血，态度却无比平静。兄长端给我两个盘子，盘里都装著红酒炖牛肉。一盘是母亲做的，一盘是家兄做的。他要我选一盘吃了。

我犹豫之后——吃下家兄做的炖牛肉。我至今仍然不知道，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选。家兄说，『正确答案』。家母做的炖牛肉似乎下了毒。她打算在生日当天杀死家兄。我记得家兄最爱吃红酒炖牛肉。家兄对我道了歉后，便放火烧了房子。我的记忆在那之后便非常模糊，但自己应该是勉强逃离了家里。」

她说到这里，用汤匙搅了搅盘中的红酒炖牛肉。

「我等于杀死了自己的父母。」

「你的哥哥——」

「他叫做乐，汉字写成快乐的乐，水木乐。」

乐……水木乐。

「你哥哥他的背上是不是有红斑？像死神镰刀的红斑。」

「……是。」

果然，〈陌生人〉——就是繁子同学的哥哥，水木乐。

现在一想，之前看见繁子同学的房间，墙上就贴著一张长了红斑的背部照片。

那应该是她哥哥的照片。

「朝生同学，你也有这种红斑呢。」

我吓了一跳。

「……你怎么知道？」

「我们初次见面那一天，朝生同学挖洞的时候曾经脱掉制服外套。汗水弄湿制服衬衫，我隔著半透明衬衫看见了你的背部。」

当时的确有这么回事。

「我认为朝生同学和家兄有关系，才主动接近朝生同学。但是朝生同学和家兄完全不一样。」

繁子同学轻笑了一声。这抹笑和至今的笑容完全不同，非常自然。

「朝生同学只是个小笨蛋。」

「小笨蛋？」

「是，小笨蛋，总是犯错的小笨蛋。但是你犯的错误都很正确。朝生同学其实没有犯任何错——犯错的是这个世界，还有我。」

繁子同学的神情隐约显露著哀伤。

「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？」

「尽管问。」

「你母亲的名字，该不会是？」

「就是繁子。家母很讨厌水木繁子这个名字，总是用娘家的姓氏自称。我希望继承父母的意志，在火灾之后便改成家母的名字。」

「那你以前叫什么名字？」

繁子同学口中的名字，很不适合现在的繁子同学，却很符合以前的繁子同学，和毕业纪念册那张毫不做作的笑容十分匹配。

「……我那一天或许该吃下家母做的那份红酒炖牛肉。我事后才发现，父母的遗体只有心脏不翼而飞。我想应该是加进『那里面』了。」

繁子同学说著——将炖牛肉放进口中。

「繁子同学！」

我大喊，繁子同学依然故我地——吞了下去。

7

我来到约好的那座墓园。

「你在对吧！」

我大喊。已经没有时间了。

〈陌生人〉——不，水木乐从黑暗中现了身。

乐观察我的左手，邪邪地笑了。他已经不需要继续装模作样，笑脸狰狞地崭露他的真面目。

我左手上的红线——已经消失了。

「是吗？你做到了，你杀了她！」

他的语气、声质不同以往，十分粗野。乐非常愉快地大笑。大声地，朝空中，扭动身体大笑著。

他笑够了，笑到喘不过气，才缓缓调整呼吸，说了句「不好意思」，恢复成原本冷静又柔软的男人。

「好了，快告诉我切断丝线的方法。」

「对不起，没有方法。」乐如机械般说完，就打算直接离开。

「别开玩笑了！」

我急忙抓住乐的背部。

乐如同挥开虫子，扭转身体，一拳打中我的脸。

冲击掠过颜面，眼前黑了一剎那，直接倒地。

「不好意思，真的没有方法。我也找过很多遍，尝试各种方法，可是根本切不断。我说过了，线的成因包含我们的行动。」

我爬向前，抓住乐的脚。

「……你有没有思考过，是鸡生蛋，还是蛋生鸡？」

「鸡？蛋？不好意思，你在说什么？」

他甩开我的手，踩住我的脸。

我仍然继续说下去。

「我、我指的是线……为什么线系住的人会死？是因为丝线的『诅咒』？还是『命运』让双方刀刃相向，线只是显示了『命运』？」

「那种事根本无所谓，鸡生蛋，蛋生鸡，结果都一样。」

「不一样，完全不一样……我就知道你不懂。因为你告诉我，这是『受诅咒的红线』。所以我也误会了，以为是丝线的『诅咒』带来死亡。所以才会以为必须切断『丝线』，才能阻止诅咒。可是，不对。丝线上根本没有诅咒。」

「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——不过，真不好意思，我开始觉得火大了。」

乐说完，跨到我身上，用手掌按住我的腹部。

他迅速又平静地往腹部用力一压。

喀叽！体内发出闷响，顿时闪过一阵剧痛。

肋骨断了。

我差点惨叫出声，但是我随即咬紧牙根，拚命忍耐痛楚。

「……丝……丝线根本没有……诅咒……因为，线只是显现出来而已。」

乐沉默不语，手掌再次压向腹部。

喀叽！闷响再次响遍全身。

「啊啊啊啊！」我实在忍不下去，失声惨叫。

但我努力调整呼吸，继续说道：

「……人、人摸不到丝线，只能看到它……所以，让人看不见丝线的方法非常简单。」

乐这才察觉异状。

「什么？你做了什——」

黑暗之中，更加深邃的漆黑有所行动。

破风声伴随妖异光芒画弧而来。

乐在那瞬间扭过身体，摔向地面，马上又站起身。

幽深的黑暗，漆黑发丝随风轻摇，现出那无人玷污的美丽容貌。

「……繁子同学。」

我明知道她在，仍然不由自主地呼喊她。那张脸蛋带给我些许安心。

繁子同学手中握著手术刀。

乐没有完全闪过第一刀，右眼眼角上多了条红丝。

繁子同学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，再次挥出一刀。

刀光成弧。

锵！金属与金属碰撞，发出声响。

乐掏出小刀，挡下繁子同学的手术刀。

乐打算重振态势，拉开距离。

「明明线已经不见了，为什么？」

他打从心底露出吃惊的表情。

「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事。道理很简单，我们必须看见一个人的左手小指，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系上线。」

换句话说——没了小指，就看不到线了。

现在我的左手上——装著别人的小指。

我把乐给的毒药丢在繁子同学的家，撒在地板上。

为了坚定自己的决心——

我想到的方法，就是如此需要勇气。

和繁子同学吃完饭后，我拜托她带我去大门堂。一楼是骨董店，二楼是医院，店长伸夫还有一张亮晶晶的脸，就是这间大门堂。

我拜托伸夫先生——把我的左手小指替换成别人的指头。

这个要求明明很莫名其妙，繁子同学和伸夫先生却都没有惊慌，也没有一笑置之。繁子同学说了句「麻烦您了」，伸夫先生也爽快答应：「包在我身上。」

伸夫先生从冰箱拿出一只手臂。这不知道是谁的手。

接著他切下那只手的小指，准备手术，然后改抓住我的手，把我的小指——

剩下的事，我不想再回想了。

我看著左手小指。

根部留有明显的缝合痕迹。装上别人指头的恶心感觉以及疼痛，让我很想呕吐。

这个方法的灵感来自长泷。长泷为了摆脱手铐，切下自己的无名指和小指——当下就看不到红线了。

繁子同学一步步逼近乐。

乐无法接受，还不时看我一眼。

大脑似乎无法跟上现状。

繁子同学没有放过他的混乱，挥动手术刀。

刀尖划伤乐的左手。

伤口很深，鲜血喷洒出来。

乐的右手还握著小刀，并不打算压住伤口。他乾脆朝繁子同学挥刀。

他的判断十分迅速，繁子同学慢了一步。

她勉强以手术刀抵挡，但是力量输给对方，手上的手术刀随即脱手。

繁子同学却面不改色。左手袖口滑出新的手术刀。

接著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。

手术刀刺中乐的右手。

这一刺，让乐也痛得皱起脸。

繁子同学盯上这瞬间。

这次她换成从右手袖子拿出手术刀，上前切开乐的右手手腕。

乐的神情痛苦难耐，放开了小刀。

繁子同学抬起头，凝视乐的脸孔。

「哥哥。」

接著朝他的脖子全力挥动手术刀。

乐的上半身向后倒，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手术刀。

（插图021）

繁子同学仍然不放弃。她抓住乐左脚的裤管，绊住他的行动。

乐直接向后摔向地面。

繁子同学马上跨坐在乐的身上，用手术刀抵住他的颈部。

和树那时一样……

「要诅咒的话，就诅咒你自己吧。」

「繁子同学！」

繁子同学的手顿时僵住。

我缓缓站起身，肋骨断裂的痛令我五官扭曲。

我对乐说道：

「……假如带来死亡的不是丝线的『诅咒』，而是『命运』——差别可是天差地远。」

我上气不接下气。先是缓缓吸入一口气，才继续解释。

「重点就在于丝线存在的意义。假如丝线的『诅咒』能够带来死亡，这件事本身就是丝线出现的意义。可是，如果是『命运』产生了死亡……丝线只是显示了命运的走向，那么丝线是为何而存在——」

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，解答一定就在问题的谜底里。而我找到了答案。

「丝线会告知我们未来即将发生的悲剧——『死亡的命运』。红色，就是宣告危险的警告色。而丝线期待著——期待改变，期望有人扭转命运。这条线不是诅咒的丝线，是代表希望的丝线啊！」

我看向繁子同学。她要杀死树的时候，就是现在这种眼神。

我当时强硬地拉走了她。

——但是现在我和她离得太远了。

「朝生同学，我要杀死哥哥，然后结束这一切。」

「不可以。我能体会你的心情，但是不可以杀死他。」

我一步一步走近繁子同学。不行，双脚不听使唤。我挤出声音。

「……我希望你待在我身边……我在这之后，又会卷入各种案件，也会多管很多闲事，一定会很辛苦。所以希望那时候你可以待在我身边，指引我。我也会引导你，不让你误入歧途。所以，所以——」

我不知不觉流下眼泪。

「让我们一起改变命运吧。」

尽管知道自己碰不到，还是努力伸出了手。

喀答一声。

繁子同学放开了手术刀。双眼也恢复光芒。

接著，她缓缓站起身。

「朝生同学……」

我想再多接近繁子同学一步，但是肋骨断裂的痛楚让我双脚寸步难行。

「朝生同学！」

繁子同学奔过来，抱紧了我。目光已经恢复原状。

「……繁、繁子同学，好痛。」

「请用这个。」

她从口袋拿出黑色粉末。不过粉末没有任何包装，是直接放在口袋里，她的手顿时染得黑漆漆的。

「这是什么？」

「我在大门堂买到的。吃了这个就能止痛，还会舒服到像升天一样。」

「……没关系，不用了。」

感觉吃了真的会直接升天。

「你从刚才开始——」

我看向声音的方向，只见乐已经站起身。

「你从刚刚开始到底在说什么鬼话，嗄啊？」

他拍掉身上的沙，探头察看我垂下的脸，继续说道：

「刚才那些是什么意思？全都是你的期待吧。又不是丝线消失了。你自己看看繁子的左手。」

繁子同学的左手……没错，线并没有消失。

繁子同学的左手小指上系著红线。循著繁子同学的线找去，我切下的小指就在另一端。

「你和繁子仍然紧紧系在一起。丝线是为了改变命运而存在？少说傻话了。不对，这力量是用来使人疯狂，呼唤新的死亡。丝线的力量是不可改变的。繁子没有杀我，也是因为我们没有系著线。」

乐背对我们，脚步跄踉地走去。

他走到车道上，回过头来。

「我和任何人都没有系在一起——所以谁也杀不了我！」

他说著，摊开双手，慢慢倒退走向车道。

「快停下！」

我顿时大喊，但已经太迟了。

卡车的大灯团团包围住乐。

喇叭声、煞车声，最后传来的是沉重的撞击声响。

8

已经没有任何事物束缚住他。

「他就露出这种表情呢。」

姊姊望著沉睡的乐，说道。

他的表情十分平静，很难想像他和那个折磨我的乐是同一个人。

——乐保住了一命，却迟迟没有清醒。

医生说，他恐怕会就这么昏迷不醒。

我没有告诉姊姊，乐的真面目。

这是为了即将到来的生命。

繁子同学至今没有来探过病。

不仅如此，繁子同学没有问我任何问题，包括这起事件在内。

所以我也保持沉默——连线的事也没有告诉她。

在繁子同学的心中，或许已经做了了断。

我垂头看向自己的左手小指。

指头上——确实绑著红线。

在那之后，我又前往大门堂，把自己的指头装了回去。

伸夫先生的缝合技术一流，但是左手小指根部仍然留下了伤痕。

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切指头的后遗症，小指偶尔会忽然抽动。彷佛繁子同学透过丝线拉动这只小指似的，诡异到不行。

乐最后这么说道：

「丝线没有消失，你现在仍然和繁子紧紧相系。」

这是当然的，丝线依旧绑在切下的小指上。

不过，无所谓，红线绑著也无妨。

只要绑著线，我就能和繁子同学相连。循著这条线，就能找到繁子同学。

——我会和繁子同学一起，亲手改变命运。

等到命运改变，丝线才会失去它的意义。到那个时候不靠丝线，繁子同学也一定会待在我身边。

题外话，伸夫先生本人的脸上真的刺满了玻璃碎片，整张脸闪闪发亮。

不仅如此，他的左眼是义眼，还装了灯泡，会散发耀眼强光。

繁子同学以前说过伸夫先生的双眼总是很明亮。我以为她的意思是对方会睁大双眼，盯著看客人有没有偷东西，没想到是真的会发光。

9

气息化成白雾，季节来到冬天。再过不久，第二学期即将结束。

繁子同学走在我面前。红线还系著我们两个，看起来很像繁子同学牵著我散步，顿时不太愉快。

我快步上前，走在她旁边。

繁子同学就算到了冬天，还是只穿著制服，她都不会冷？

「繁子同学，你不冷吗？我请你喝点热的吧。」

眼前有一台自动贩卖机。

「好提议。毕竟朝生同学还欠我一笔呢。」

「你还在提那座岛啊。」

「若是那时候有过去，就可以亲眼看到尸体雨。」

是的，岛上真的下了尸体雨。

那一天的低气压发威，如同冬季狂风，在岛上掀起了龙卷风。龙卷风不知道去哪里卷来一大堆人骨。岛上便下起了人骨之雨。

电视提起丸田角子的预言，造成一阵子热潮。人骨的出处至今仍在调查中，最有力的推测是附近发生了土石流，龙卷风才得以卷走土里埋的骨头。

「没办法啊，我们遇到那么多事。」

「那请你帮我买红豆汤。」

我投了钱，手指搭在红豆汤的按钮上，但是我又改变主意，按下玉米浓汤的按钮。

贩卖机传出掉落声。

「偶尔也喝喝看这个吧。」

我纯粹想看繁子同学喝玉米浓汤。

「你故意整人，可是会招来可怕的灾害，到时我可不理你。」

「何必说得这么夸张。」

我从取出口拿出瓶罐。

但是触感有点奇怪，我随即看向手中的东西。

手上不是瓶罐——是人的左手。

我反射性扔掉那只左手。

「你看。」繁子同学平静地说，又补上一句：「遭天谴了。」

这台贩卖机明明是卖罐装果汁的机器，不是卖人类左手的才对。

但是我也差不多该习惯这种意外了。跟繁子同学相处久了，自动贩卖机也是会掉出左手的。

我再次观察贩卖机掉出来的左手。

「果然。」我轻叹口气。那只左手，小指系著红线。

「好吧。」我下定决心。

这只左手的主人应该还活著。还看得见线，代表他应该还没死。

我决定追寻那条红线。而我的身旁有一位可爱又神秘的女孩子，水木繁子同学。

完

第一卷 后记

水木繁子……原本出现在我自制的原创电影（五个女孩子寄住男主角家中的故事）。她是五名女角之一。

虽然这个角色和现在的水木繁子不太一样，但有几个点还是相同的。例如像妖怪一样，其实很可爱，还有特别喜欢惊悚事物。我脑中浮现『水木繁子』的时候，觉得自己像是挖到宝了。这个角色在脑中自动活了起来。

繁子同学能够掳获人心。不对，有点难说。至少我自己深深为她著迷。

我心心念念，希望有一天能为水木繁子创造一个她可以自由发挥的故事。

于是就催生出这本『水木繁子同学与我被红线紧紧相系』。

我不知道这本书算不算一个好故事，但应该足够取悦繁子同学了。

目前还不太清楚这故事会延续到哪里，但我会尽量弄出更多把戏，不让繁子同学觉得无聊。

顺带一提，真坂マサル这个笔名，就是取自『五个女孩子寄住男主角家中的故事』的男主角名字。

接下来致上谢辞。

责编清瀬修正故事走向。入间老师为书腰写推荐文。生煮え老师画出美妙的插图。还有校阅人员。

以及给予我各种刺激的佐藤先生、仲山先生、西小姐、圣小姐、大西先生、高桥小姐、吉泽小姐。

真是非常感谢各位的协助。

最后，非常谢谢各位读者购买本书。我会继续努力，写出更有趣的故事，衷心希望各位读者也继续支持下一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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